第120章 铁碑
    我和马二一人一边,把主绳绕成十字,又在背面加了一道兜底绳。

    绳子刚收紧,铁碑下面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

    我停住手。

    马二也听见了,伸手往碑底摸,摸出来一块薄东西,那东西巴掌长,边缘锋利,像是某种铜器的残片。

    没有字。

    但上面有一道凸起的火纹。

    我心里一动。

    铁碑旁边那只无字铜盆,不是有人随便扔下来的废器,它和这块残片,很可能都出自杜氏铸铜窑。

    我把铜片塞进腰包,拉了两下主绳。

    该上去了。

    浮出水面时,我先听见白露在骂。

    “马二!你们是不是死下面了?十七分钟不回绳,你给本小姐长鳃了?”

    马二摘掉呼吸器,抹了把脸。

    “急啥,二爷顺便给你摸了个洗脸盆。”

    白露低头看向网兜里的铜器,骂人的话硬生生停了。

    周海生已经蹲在旁边,盯着那三只矮足,呼吸越来越重。

    “汉代三足铜盘。”

    “没有字的。”

    “没字也值钱。”周海生抬头看着我,“这种器形在凉山少见,盘底收得窄,足根是分铸再接。要是和铜釜同炉,它不是几万块的事。”

    郑有德没说价格。

    只问我:“下面有没有墓?”

    “没有。塘底全是矿渣、碎石和引水沟,铁碑压在正中,旁边有铜盘和残片。这里是杜氏旧水台,不像是葬人的地方。”

    郑有德点头。

    “起碑。”

    张西武检查了一遍主绳,随后把绳子绕上树干,老猫、阿普、周海生全上了手,白露负责盯水面和绳结。

    我和马二没脱气瓶,又下到齐胸深的位置托着绳。

    “拉!”

    张西武喊了一声。

    岸上几个人同时发力。

    主绳瞬间绷直。

    水塘中间冒出一串大泡,接着整片黑水开始翻泥,铁碑比想象中沉,第一次只挪了半尺,绳子就在树皮上勒出一道深沟。

    郑有德抬起手。

    “停。换受力点,别断绳。”

    张西武把绳子往树根下移,又垫了一截木头,二次发力,水下传来石头滚动的闷响。

    碑起来了。

    我抓住兜底绳,一步一步往岸边退,马二在另一侧托着,嘴里不停喘粗气。

    黑水先漫过我的胸口,随后降到腰间。

    一块锈得发黑的方形铁板,终于从塘水里露出了上沿。

    岸上的人谁都没说话。

    铁碑被我们拖过乱石,慢慢拉上了岸。

    可就在碑身翻过来的那一刻,我发现它背面并不是平的。

    背面正中,铸着一只巴掌大的卧牛。

    而卧牛腹下,嵌着一条已经被我们扯断的细铜链。

    那东西不大,半米见方,厚度有两指多,通体发黑,边角被水锈吃得坑坑洼洼。

    正面糊着一层黑泥和铁渣,背面那只卧牛却很清楚,牛头低着,四腿收在腹下,和卧牛铜印、秦玉上的姿势几乎是一个路子。

    最扎眼的是卧牛腹下那条断铜链。

    铜链不粗,像小拇指肚那么细,已经被我们起碑时扯断了一截。

    断口是新茬,黄里带红,外面又包着一层绿锈。

    白露蹲下来,伸手刚要碰,郑有德赶忙说:“别急。”

    “我又不是马二……”

    马二正在旁边脱面镜,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大小姐,你骂人就骂人,别捎带二爷行不行?刚才水底要不是我,九峰腿都让泥眼吞了。”

    白露转头看我。

    “你陷泥眼了?”

    “一点小事。”

    “小事你个头!”白露骂了一句,马上又低头看铁碑,“先别说这个,谁拿干布,谁拿软刷?不能用铁刷,更不能拿刀刮。”

    周海生把自己的旧包打开,拿出一块鹿皮,还有几支软毛刷。

    他这人也是怪,钱全装保险箱,出门却带这些小玩意儿。

    后来我才知道,老古玩商身上都爱备几样东西,鹿皮、放大镜、小刷、棉线手套,真碰到货,能先护住皮壳。

    尤其青铜、铁器、水坑货,最怕外行一上手就“洗干净”。

    洗干净三个字,在古玩行里有时候等于判死刑。

    水里出来的铁器更是麻烦。

    空气一接,锈层会继续反应,严重的几天就开始掉渣,叫“粉化”,博物馆处理这种东西,要控湿、脱盐、缓慢干燥。

    我们那时候哪有这条件,只能先别晒,别风吹,拿湿布遮着,能拖多久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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