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在几家看起来不那么起眼的杂货铺、布庄转了转,买了些铁铲、盐巴、粗布、几样常见的山货,
甚至还割了条一指宽的肥瘦相间的猪肉,用干荷叶仔细包好,放在驴车最显眼的位置。
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花不了几个钱,却能很好地掩盖他此行的真正意图。
若只买了兵刃箭矢回去,难免惹人生疑,尤其是大哥和娘亲。
有了这些日常用度打掩护,即便有人问起,也只道是村里人凑钱让他进城采买年货,顺带帮人捎了几件农具。
做完这些,日头已开始西斜。
苏明不敢再耽搁,驾着瘦驴,拉着沉甸甸的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临江县城。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难走。
雪虽停了,但被白日里微弱的日头晒化了些许的表层雪水,入夜前又重新冻结,路面覆盖着一层滑溜溜的薄冰,底下则是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和泥泞。
驴子走得小心翼翼,喷着白气,蹄子不时打滑。
天地间一片死寂的灰白,唯有车轮碾过冰碴的刺耳咯吱声,和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出城约莫三四里,道路转入一段背阴的山坳,两侧是覆雪的灌木和光秃秃的树林。
路面变得更加坑洼不平,驴车的颠簸和吱呀声在狭窄的山道间被放大,混杂着风声,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
苏明的心,却莫名地提了一下。
那是一种久经生死搏杀后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直觉,而非听到了什么具体的声音。
就象野兽被暗中窥伺时脖颈后炸起的毛发,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弥漫在身后的空气中。
‘有人跟踪我?’
他下意识的操四周一撇,什么都没有看见,四下无人。
但那种被缀上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淅。
自己今日在城里,除了王记铁木铺和城北野市,并未在其他地方多做停留,也未与人发生冲突。
是花钱时露了白,被人盯上了?
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苏明无法百分百确定,但谨慎早已刻入他的骨髓。
他猜不透,但警剔性已提到了最高。
左手悄然松开了缰绳,虚按在腰间——那里,除了新买的三把柴刀用布裹着藏在杂物下之外,还挂着他那副用牛皮筋和坚韧木叉自制的弹弓,以及一袋平日里打鸟、如今装着坚硬小石子的皮囊。
进城带刀、弓容易被盘查,甚至可能被守城的士兵以借口盘剥,他根本没有带那些东西,可弹弓这玩意轻便小巧,他倒是随身带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原有的速度,任由驴车不紧不慢地颠簸前行,心里却已开始飞速盘算。
若真有人跟踪,在这荒僻雪道上,多半不怀好意。
自己驾着车,目标大,道路滑、速度慢,对方有备而来,若是被堵在前后无援的路上,便是活靶子。
不能被动挨打!
他目光快速扫过前方地形。
又行了一小段,前方是一段不长的上坡,坡顶过后,紧接着就是一段更陡、更滑的下坡路,路面结了厚厚一层“地穿甲”冰壳,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危险的亮色。
任谁在这种地方都会有翻车的风险,绝对不能开快,甚至驴车只能走。
好地方!
苏明非但没有觉得不好,反而心下一喜,瞬间有了决断。
他非但没有因为感觉被跟踪而惊慌加速,反而在驴子费力爬坡、车轮噪音最大的时候,看似随意地轻轻抖了下缰绳,嘴里发出“驾”的轻叱,让驴子稍稍加快了半步。
这细微的加速在颠簸和噪音中毫不显眼,却足以让他比可能的追踪者提前一两个呼吸抵达坡顶。
就在驴车刚刚爬上坡顶、即将开始下坡的瞬间——
“前面赶车的!给老子站住!”
一声粗哑的厉喝,骤然从身后坡下传来!
果然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苏明心中凛然,动作却丝毫未乱,甚至没有回头。
他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到,手忙脚乱地猛拽缰绳,嘴里发出惊慌的“吁——吁——”声。
瘦驴正要从爬坡转为下坡,被他这猛地一拉,前蹄顿时在冰面上打了个滑,发出一声惊慌的嘶鸣,整个车身随着惯性向前一冲,随即在湿滑的坡顶剧烈地晃动、打横!
“哎呀!”
苏明惊呼一声,仿佛控制不住车子,整个人被甩得向车外一歪。
这一幕落在后面刚刚气喘吁吁爬上坡来的三个蒙面汉子眼中,便是这少年车技不精,在坡顶失控,眼看就要车翻人伤。
三人心中皆是一喜。
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