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正雄彻底失去了力气,重重摔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第三刀。
第四刀。
苏王八象是疯了一样,跪在杨正雄身上,一刀又一刀地捅进他的脖子。
杨正雄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
他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苏王八,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困惑和不甘。
他不明白。
这个瘦弱、老实、卑微得象条狗一样的泥腿子,怎么敢?
他怎么敢对自己出手?
自己是亭长,是官吏,是半个父母官!
他是民,是贱民,是蝼蚁!
蝼蚁怎么敢咬死大象?
凭什么?
直到最后一口气咽下,杨正雄的眼睛都没有闭上。
死不暝目。
苏王八还在捅。
一刀,又一刀。
直到杨正雄的脖子几乎被割断,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跪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滴血的匕首。
脸上、手上、身上,全是血。
温热的,黏稠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血。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老爷?老爷?”
门外传来奴仆疑惑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两个守在外面的奴仆探进头来,当看到屋内的景象时,他们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发出凄厉的尖叫:
“杀人了——!!!”
“老爷被杀了——!!!”
尖叫声刺破了院子的宁静。
更多的脚步声响起,杂役、护院、家丁,纷纷涌了过来。
苏王八被按倒在地,匕首被夺走,双手被反剪到背后。
他没有反抗。
他只是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歇斯底里的大喊:
“你为什么不借我粮食?!”
“你借给了上林村、金泉村粮食,为什么不借给我?!”
“我都要饿死了,你还不借给我粮食?!啊——?!”
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委屈、绝望。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走投无路、被逼疯的穷汉。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心里,异常地冷静。
事情……做到了。
杨亭长……死了。
原来官吏被杀,也会死。
以前听村里老人说,当官的有文曲星护体,刀枪不入。
放屁,都是放屁!
这些大老爷,没什么了不起,跟猪羊牲畜一样,被捅了,也会流血,也会死!
苏王八,苏王八。
你今天可真不了啊,干掉了一个大人物!
苏王八突然想起来爹娘给自己取名字的时候:
王八…
爹娘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象王八一样长命百岁,也希望他象王八一样,遇到事就缩着头,不要得罪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长命百岁?
他不知道。
但他这辈子的确象个王八一样,懦弱,胆小,遇事就缩头,受了欺负也不敢吭声。
嘿。
没想到死到临头,勇敢了一回。
不亏。
赚了!
他看着地上杨正雄的尸体,那双死不暝目的眼睛还在瞪着他。
苏王八突然咧开嘴,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淌成两道红色的泪痕。
他在自己的心里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我苏王八——这辈子——值了——!!!”
值了。
用一条贱命,换了全村的平安。
用一场死亡,给家人换来活路。
值了。
太值了。
苏王八被家丁拖了出去。
他没有挣扎,只是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飘落的细雪。
祠堂里,村长和族老的承诺,在他耳边回响:
“村里会给你家一大笔补助,足够妻儿老小吃喝三年。”
“你的家人,全村共同照顾。”
“你的名字,会刻在祠堂功德碑上,受后世子孙香火。”
“等三郎将来出人头地了,他会把这家人当作自己的亲人,一辈子照顾……”
够了。
这就够了。
他苏王八活了四十二年,没给家人带来过一天好日子。
临了临了,总算做了件象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