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扯碎。
他缺了的那只耳朵被冻得发木,连带着半张脸都僵着,可心里头的火却一阵阵往上拱。
“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他第无数次在心里咒骂:“才安生几年?翅膀没硬就敢往这吃人的山里钻!大雪封山是闹着玩的?那是阎王殿开着门!”
他身后跟着三个村里的猎户,都是三十左右的汉子,裹着厚实的旧棉袄,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糙红和此刻明显的不耐烦。
“大顺叔,这天眼瞅着就黑透了!”走在最前头的汉子叫苏顺发,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猎户之一,他停住脚,拄着削尖的木棍,声音低沉:
“再往里走,天黑气冷,别说找人了,咱们自个儿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去都两说!”
另一个猎户苏老蔫也嘀咕:“就是,太胡来了!十三岁的娃娃,懂个啥打猎?怕是连山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苏三郎那小子,平时瞧着挺机灵,这回怎么犯浑?”
走在最后的是个精瘦的汉子,脸长得有些长,眼神透着股油滑,正是马秀英的男人,苏大驴。
苏大驴搓着手,哈着气,声音不高,话却戳人肺管子:
“要我说,大顺叔,你也别太上火。”
“那小子自个儿找死,怨不得旁人!”
“咱们村哪个后生学打猎,不是先跟着老猎人转悠个一年半载,认认路,学学下套,看看脚印粪便,才敢独自往深了走?”
“他苏三郎倒好,闷头练了几年不知所谓的‘武’,就真以为自个儿是山神爷了?头一回进山就敢挑这种时候,还一个人……嘿,我看悬。”
苏大顺脸色更黑了几分。
他知道苏大驴这话夹枪带棒,一半是冲苏明,另一半怕是冲着他这个力排众议、担保苏明的村长。
马秀英与柳寡妇有不小矛盾,三天吵两顿,那张嘴在村里没少念叨“白费钱粮养外人”,导致苏大驴也厌恶柳寡妇家,又心疼每月掏出去的那几个铜子、几把米,心里有怨气正常。
可他能怎么办?苏大顺心里跟明镜似的:
——苏明要是真折在这山里,他苏大顺在泗水村就算彻底完了!
这几年,他顶着压力,靠着祖辈攒下的那点威望和人情人脉,硬是把“全村供养苏明”这事办成了,也维持下来了。
为此,他没少在族老面前说好话,没少在尤豫的村民面前拍胸脯,更没少把自家本就紧巴巴的粮食匀出去做表率。
苏明就是他押上的全部身家,是他这辈子做的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场豪赌。
赌赢了,他苏大顺说不定真能跟着鸡犬升天,让婆娘孩子吃上饱饭,送小儿子去念书,
甚至……搬出这穷山沟!
赌输了?
苏大顺不敢想。
族老的指责…
村民的唾骂…
马秀英、苏大驴这些不满供养练武之人的冷嘲热讽,还有那白纸黑字画了押的“村规”……足够让他一家在泗水村再无立足之地。
到时候别说村长的位置,怕是连祖屋都保不住,真得背井离乡去讨生活。
老伴王翠花说得轻巧,“背井离乡怕什么”,可真到了那一步……
“找!”苏大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打断了苏大驴的嘀咕,也象是对自己下命令。
他裹紧了破旧的棉袄,缺耳边的寒风似乎更凛冽了。
“活要见人,死……也得把尸首找回去!不然咱们这几年的钱粮,可就真打了水漂,喂了山里的野狗了!”
最后这句话,他是盯着苏大驴说的。
苏大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撇撇嘴,没再吭声,但脸上的不情愿谁都看得见。
苏顺发叹了口气:“大顺叔,不是我们不找。是这雪太大,脚印早盖没了。”
“天又黑,就算那小子真留下了什么记号,咱们也看不清啊。这跟大海捞针有啥区别?再走下去,咱们也得搭进去。”
苏老蔫也跟着点头,眼神里满是顾虑。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太清楚夜晚山林的可怕。
寒冷尚且能忍,可黑暗中潜藏的危机——失足、迷路、饥饿的野兽——任何一样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就在气氛僵持,苏大顺拳头攥紧,内心难以压抑愤怒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咯吱”声,是脚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四人立刻噤声,苏顺发下意识端起了手里的木棍,苏老蔫拉近烈弓,连苏大驴也紧张地缩了缩脖子,瞪大眼睛看向声音来处。
昏暗的天光下,一个裹得严实的人影,正不紧不慢地从一片挂着冰凌的灌木后绕出来。
那人个子不算高,脚步却异常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