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练。早上醒来时,肩窝里的钝疼变成了一种更黏稠的东西——象有人把一勺凉掉的粥灌进了关节缝里,每动一下,那勺粥就在骨头之间来回晃荡,又沉又钝。他把衣领拉开,对着水缸照了照。左肩窝肿起来一圈,皮肤下面是青紫色的,边缘泛着黄。碧波仙子说得对,韧带被木剑顶到了,肿了。两天之内抬不过肩膀。
他把青瓷瓶摸出来,往左肩窝滴了两滴药液。凉意钻进关节缝,钝疼被压下去一截,但活动范围还是受限。左臂最高只能抬到与肩平齐,再往上抬半寸,肩窝深处就有一根针等着他。
右臂倒是比昨天好了些。颜色从苍白恢复到了正常的肤色,手指能伸直了,握力也回来了大约六成。但“螭龙咬”是不能用了——碧波仙子说过,每用一次,右臂的血管就损伤一次。他昨天用了一次,今天再用一次,后天右臂就彻底废了。后天才是要命的时候。
他把右手握紧又松开。握紧时小臂内侧的血管还是隐隐地疼,像被掐过一把之后留下的馀痛。六成握力,握得住剑,但刺出去的速度和力量都不够。不够杀一个人。
所以他今天不练剑。今天养伤。
小周不知道什么是养伤。它一大早就把院子里能找到的东西全部搬到了石板上。树皮卷、小石子、一片从院墙根下找回来的枯树叶(已经碎成了三块)、半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麻绳头、一颗从老槐树根边抠下来的槐树籽。五件东西。它把它们排成一个圆圈,自己趴在圆圈中间,前爪交叠,竖瞳半闭。喉咙里发出一声极长极绵的咕噜,然后闭上眼睛。
蓝宝盘在圆圈外面,尾巴尖搭在小周的尾巴尖上。竖瞳半闭。
江明月在老槐树下坐下,把窄剑靠在树干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膝盖上画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他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掌心的皮被铁锈染成了暗红色,虎口处的水泡已经全部结痂了,暗紫色的痂壳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嫩粉色的新皮。他把翘起来的死皮撕掉,新皮很嫩,手指按上去有轻微的刺疼。
他把左手握紧,又松开。握力正常。左手没有受伤,只是左肩抬不起来。抬不起来意味着剑尖抬起的角度受限。昨天韩平刺中他左肩之后,他仔细回想了那一剑——韩平的剑尖是从下往上刺的,他往左闪,同时扫出窄剑去截韩平的手腕。韩平缩手变向,他的剑扫空,左肩暴露。整个过程里,最关键的时刻是他扫空的那一瞬间。如果那一剑扫中了韩平的手腕,韩平的剑就变不了向。但他没扫中。因为他的剑扫出去的角度偏了。偏了,是因为左肩在发力时收了一点。为什么收?因为右臂的空落感让他不自觉地想让左肩多承担一些,结果左肩承担得太多,动作走形。
他闭上眼,把那一剑在脑子里过了几十遍。不是过剑招,是过力量传导的每一条路径。脚蹬地的角度,膝盖弯曲的幅度,胯往前顶的时机,左腰发力的瞬间,左肩胛骨收紧的程度。最后是左肩送出去的角度。
左肩送出去的角度,决定了剑尖扫出去的高度。差半寸,就是扫中手腕和扫空的区别。
他把左手抬起来,空手做了一次“扫”的动作。左肩抬到与肩平齐时,肩窝深处的针又扎了一下。他停住。就是这个角度。再往上半寸,针就扎进来。半寸的差距,后天要用别的东西来补。用步法补,用距离补,用时机补。
他睁开眼。小周还在圆圈里睡着,角芽的颜色是安静的橙黄。蓝宝的尾巴尖在它尾巴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把小石子从圆圈里拿出来,攥在左掌心里。石子被太阳晒得温热,温度和角芽差不多。后天早上,他下山的时候,不会带蓝宝,也不会带小周。碧波仙子没说,但他知道。当饵的人,不能把饵挂在钩上。蓝宝和小周留在小院里,院门闩好。如果他回不来了,蓝宝会带着小周从后山走。蛇知道怎么在山里活下来。虫子不知道,但蛇会教它。
他把小石子放回圆圈里。
下午,韩平来了。
敲门声三下,停顿,两下。江明月拉开院门。韩平站在门外,穿回了他那件深褐色的执事袍,左手提着油纸灯笼——大白天也提着。灯笼没点。他把灯笼搁在院门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卷东西,递过来。
江明月接住。是一卷绷带,麻布织的,质地很密,边缘有细小的线头。绷带是新的,还没用过。他把绷带翻过来,背面靠近一端的位置缝着一小块皮子,指甲盖大小,鞣过的鹿皮。鹿皮上烫了一个极小的印记——螭龙峰的石殿图案。是碧波仙子宫里的东西。
“峰主让我送来的。”韩平说,“明天下山前,把绷带缠在左腕上。缠紧。鹿皮那面朝里,贴在脉门。能让你的左手多握半个时辰的剑。”
江明月把绷带攥在手里。“她呢?”
“大殿里。”
“在做什么?”
韩平沉默了一个呼吸。“擦剑。”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