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分水剑从剑鞘里抽出来,横在膝上。剑身上的水波纹被月光照得发白,象一层冻在水晶里的涟漪。右胸的伤口被这个动作扯了一下,止血散的药膜绷紧,发出极细的拉扯声,像指甲划过鼓面。
“谁?”他问。
“韩平。”
声音确实是韩平的。干,硬,像敲一块晒了三天的土坯。江明月把剑插回剑鞘,撑着树干站起来。蓝宝的尾巴尖从他脚踝上松开,但竖瞳还盯着院门,瞳孔缩成一条线。
他拉开院门。
韩平站在门外,穿一件深褐色的执事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沾着几点泥点子。左手提一盏油纸灯笼,灯笼里的火光被雨后的湿气压得很低,昏黄的光只够照亮他半张脸。右手空着,垂在身侧。他先看见江明月的脸,然后看见他右胸衣料上的破口,破口边缘烧焦的痕迹,以及破口下面那层暗褐色的药膜。
韩平的眼皮跳了一下。只是跳了一下,没有问。
“峰主让你过去。”
“现在?”
“现在。”
江明月靠在门框上,把重心挪到左腿。右胸的伤口在站直之后疼得更厉害了——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象有人用拳头从胸腔里面往外顶。每顶一下,右肺就被压缩一分,吸进去的气就少一分。
“什么事?”
“不知道。”韩平说,“她只说让你过去。马上。”
江明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蓝宝盘在老槐树根边,小周还在它圈里睡着,淡金色的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月光照在它们身上,一蓝一金,象两团掉在石板上的颜料。
“走吧。”
他迈出院门。韩平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胸的破口上停了一个呼吸,然后移开。没有问谁干的,没有问伤得重不重。韩平从来不问多馀的问题。他转身沿着山道往下走,油纸灯笼的光在湿漉漉的青石台阶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走到山道拐弯处时,江明月的脚步慢了一拍。
灰袍人的尸体不见了。
弯道处的青石台阶上还残留着雨水冲不掉的痕迹——石缝里嵌着的暗红色粉末,是被血浸透的泥土被雨水冲散后留下的。短刀卡在两道石阶缝隙里的印子还在,但刀不见了。灰袍人跪倒的位置,积水里还浮着一层极淡的油光——血里的油脂被雨水稀释后浮在水面上,月光一照,泛着七彩的虹光。
但尸体没了。
韩平从弯道处走过,布鞋踩在那层虹光上,没有停顿,没有低头。他要么没看见,要么看见了不当回事。
江明月跟上去。他的左眼在夜色里运转,扫过弯道两侧的山壁和斜坡。斜坡上的灌木丛有一处被压断的痕迹——不是人走过时拨开枝叶那种断法,是什么重物从上面滚过去,把灌木整丛压塌。断口很新,树汁还没凝固。灰袍人的尸体被人从山道上拖下去,沿着斜坡往下拖,拖进了松林深处。
谁拖的?松林里那个灰袍道人?还是“那些人”里的第三个?不管是哪个,他们在韩平来之前把尸体处理了。动作很快。灰袍人的心跳停止到现在,不超过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消息从螭龙峰传到山下,山下的人上山,找到尸体,拖走,清理痕迹。
他们离得很近。
螭龙峰主殿建在峰顶的平台上,是一座灰蓝色的石殿,不大,但很老。殿墙的石料和螭龙峰的山体是同一种岩石——深灰色的花岗岩,夹着青蓝色的长石脉纹,月光一照,像石头上长满了青蓝色的血管。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韩平在殿门外停下来,把油纸灯笼挂在门边的铁钩上。
“进去。”他说。
江明月推开门。
殿内的陈设和他上次来时一样。青石地面,四根石柱,正对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螭龙图——龙身盘踞,龙首低垂,两只眼睛是两颗淡青色的珠子,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碧波仙子坐在螭龙图下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只青瓷茶盏。茶盏里的茶没冒热气,凉了。
她穿着平时的素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在脑后。三十多岁的容貌,四十多岁的眼神。看见江明月进来,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右胸的破口,又从破口移回他脸上。
“坐下。”
江明月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坐下去的动作牵动了伤口,他咬了咬牙,没出声。
碧波仙子把矮几上的茶盏推到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青瓷瓶,搁在矮几上。瓶子很小,拇指高,瓶身圆鼓鼓的,象一颗压扁的莲子。
“把衣服脱了。”
江明月愣了一下,然后解开衣襟,把右半边衣袍褪下来。冰蚕丝外袍的破口边缘被短刀上的暗红色涂层烧焦了——不是火烧的焦,是某种腐蚀性药物遇到雨水后产生的灼烧效果。外袍下面是被刺穿的内甲。二阶妖兽皮做的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