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穴
都该死!”遗妹看着村民躯壳消散、魂光升腾,发出撕心裂肺的、充满不甘的咆哮。

    包裹着她的浓郁黑气如同沸水般剧烈翻涌、溃散,最终露出了她真实的、瘦小单薄的身影。

    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岩地上,小小的拳头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恨和绝望,疯狂地、毫无章法地捶打着地面。

    “他们看着我死!他们冷血!他们活该!活该永世不得超生!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他们!为什么!”她声嘶力竭地质问着,泪水混着脸上的黑灰,冲刷出两道狼狈的痕迹。

    是啊,为什么呢?

    他们冷眼旁观你的苦难,是他们的错,可你困着他们的魂魄,让他们重复你的痛苦,这债便算不清了。

    云微只觉魂体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寸寸割裂,灵力彻底枯竭带来的眩晕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身形一晃,抢先一步挡在谢澜忱面前,缓缓蹲下身,看着疯狂捶地、泪流满面的遗妹。

    “别锤了,你疼不疼?”

    女孩捶地的动作猛地一滞,抬起布满泪痕和怨毒的小脸,死死瞪着云微。

    那张脸…那句“你疼不疼”…竟与二十年前那个蹲下身,为她涂抹药膏的温柔身影重合。

    “我也体会过。”云微看着她,没有丝毫闪躲,“体会过那种…不被喜欢的滋味。”她缓缓伸出自己的双手,摊开掌心,递到遗妹眼前。

    那并非养尊处优的玉手,掌心覆盖着厚厚的老茧,指节粗粝,布满了细碎交错的陈旧伤痕,无声诉说着经年累月的苦练与搏杀。

    “小时候,无论我如何拼命练剑,如何做到最好,在父亲眼中,永远比不上旁人。只因为…我不是他期望的儿子。”

    遗妹呆呆地看着她掌心的老茧,听着她平静话语下的沉重,眼中的怨毒和疯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和茫然。

    她…她这么厉害的人…也会被人厌弃?也会因为是个女孩就被轻视?就像自己一样?

    “仙长呢…”遗妹猛地抓住云微的衣袖,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仙长她为什么不带你走?她那么爱你!她为什么不带你离开那个地方?!”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位温柔的仙长眼中是化不开的思念,轻声对她说:“我也有个女儿,刚满周岁,叫云微。希望我的她将来也能像你一样聪明,一样善良…”

    如今,她看着云微对那些麻木的村民亡魂流露出真实的悲悯,看着她在危难中保护同伴,那份善良,与仙长描述的分毫不差。

    看啊,云微果然如仙长所愿,是个善良的人……仙长那么爱她,一定早就把她带离苦海了吧?

    云微喉头一哽,那句习惯性的、用以安抚的“她很好”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真相就是真相,这是谢澜忱告诉她的。

    她别开眼,不敢再看女孩眼中的期盼,声音轻得像风:“我母亲她…在我六岁时便已不在了。”

    “她…死了?”遗妹如遭雷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喃喃着:“那么好的人…她待我那般温柔…给我活下去的希望的人…竟然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由怨气构成、沾满血腥的双手,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和自厌,“我杀了村子里的人…血债累累…罪孽滔天…魂飞魄散都是我应得的…是我辜负了仙长……”

    “不。”云微摇摇头,她并起双指,指尖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带着温暖的光芒,轻轻点在女孩冰凉的眉心。“怨恨已消,执念当解。前尘罪孽,以此为终。愿你来世,生于安乐之家,得父母疼惜,一生顺遂。”

    去吧,放下这沉重的枷锁。

    愿你能被父母温柔以待,不再以恨为生,不再因怨自毁。

    一点柔和的白色光晕在遗妹眉心亮起,迅速扩散,包裹住她小小的身体。

    她周身残留的黑气消融,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她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个珍藏了二十年、边角已磨损、却依旧散发着淡淡幽兰清香的香囊,珍而重之地塞进云微手中,声音轻得如同耳语:“谢谢…这个香囊…留给你…”

    随着她的消失,周围崩塌的岩穴、嶙峋的怪石、焦黑的穹顶…如同褪色的画卷般开始片片剥落、消散。

    天已大亮,晨曦洒落,照亮了真实的、寂静的赤水村废墟。

    云微心口那股强撑着的、紧绷到极致的气终于松了下来,让她不由自主地、真心实意地弯了弯嘴角。

    随即,魂体撕裂的剧痛与灵力枯竭的反噬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她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向后软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