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生契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突兀地在崖边响起。

    是谢澜忱。

    准确来说,是长大后的谢澜忱。

    他来得悄无声息,仿佛只是路过。

    但云微知道,他来了,便不是偶然。

    谢澜忱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旁惊愕的少女,最终又落回云微那半透明的魂体上,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解:“你残魂将散,强弩之末,还要在这里教训过去的自己?”

    因为,我在等你。

    这句话云微没有说出口,她迎着他的目光,清冷的脸上无波无澜:“总好过某些人,明知死路一条,还要巴巴地闯进来,看一场无谓的热闹。”

    “无谓的热闹?你以为我是来看你如何魂飞魄散的?”他语气陡然转厉,“若非你自作聪明,燃尽残魂诛杀覆海,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我燃魂救你,是我的选择。”云微打断他,“你此刻出现,想必也不是为了与我争辩对错。我只问你一句:助我复仇,一同查清我母亲当年惨死的真相,你应是不应?”

    他不吭声了,一双好看的钴蓝色眼睛里却多了几分阴翳,甚至是一团混黑,末了,又倾身逼近半步,阴影压在云微半透明的魂体上,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偏又勾了勾唇角,像是觉得这算计荒唐又可笑:

    “你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救’我,就是为了此刻逼我低头,做你复仇的刀?你就这么笃定,我会为你这缕残魂,赔上自己的一切?”

    她知道他不会,但他没得选。

    “多说无益。”云微眼皮都没抬一下,半透明的魂体边缘又淡去一分,“你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若应,便以血为契,与我结下‘共生契’,若不应……”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旁边那小小的、正担忧望着自己的身影,最终又落回谢澜忱脸上,一字一句,“我魂飞魄散,而你也休想独活。”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同归于尽的要挟。

    谢澜忱瞳孔猛缩,看着她在风中摇曳欲散的魂体,他想嘲讽她的痴心妄想,想告诉她自己绝不会受人胁迫。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她魂体边缘那不断消散的光点时,所有激烈的反抗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恨她的算计,恨她的逼迫,更恨此刻……他竟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彻底消散。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戾气已褪成一片沉郁,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毫不犹豫地在手腕内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的手腕蜿蜒流下,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走。”仅一字,仿佛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成了。

    云微没有丝毫犹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旁边那小小的自己。

    不要怕,前路荆棘,我自一剑斩之。

    随即,她将自己那近乎完全透明的手搭在谢澜忱掌心。

    嗡!

    谢澜忱腕间涌出的鲜血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化作一道殷红的血线,缠绕上云微几近透明的魂体。

    一股力量以两人交握的手为中心轰然爆发。

    光芒敛去,巨大的拉扯感将云微的意识狠狠拽离。

    她睁开眼,视线真真切切地落在了眼前。

    头顶是幽谷上方一线灰蒙蒙的天光,身下是湿润微凉、带着枯叶和泥土气息的地面。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真实的、温热的血肉之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的触感,感受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活力,感受到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

    素白的布袍加身,乌黑的长发未经束缚,自然地披散在肩头后背,几缕发丝垂落脸颊。

    目光扫向身侧,谢澜忱就倒在不远处。

    他双目紧闭,刚刚割开、用于结契的右手腕,伤口深可见骨,仍在缓慢地渗着鲜血,染红了大片身下的泥土和枯叶。

    强行闯入她的意念深处,又以自身精血为引结下“共生契”,再加上之前被妖龙重创,此刻已是气若游丝。

    云微看着他这副惨状,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

    同生契已成,他便是她复仇路上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刀。

    此刻昏迷,倒省了她许多口舌,至少暂时不必面对那张写满不甘与憎厌的脸。

    “以血饲魂,强结共生……啧,这小子对自己倒是真狠得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