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
    子时方过,后山幽寂。

    玄衣少年倚着树,右手横握长剑,剑柄抵着掌心。

    墨色长发松束,碎发垂落半掩紧蹙的眉心,唇下一点朱痣。

    剑中,云微整理着思绪:方才大殿上,谢澜忱追问她的下落,父亲却避重就轻,只道她“心性不坚,堕入魔道”,于石塘镇“屠戮生灵”,最终“伏诛身死”。

    “云微堕魔?无稽之谈。”少年垂首,左手抬得突兀,指尖悬在剑脊上方。

    他该快意的。宿敌身死,她的剑成了囊中之物,往后归云宗再无人能压他一头。

    可指尖偏生不听使唤,带着点连自己都嫌恶的恶劣心思,想看看这剑是不是也像它的主人一样,冷硬又讨厌;又想确认,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消失了。

    “嗤。”

    谢澜忱骤然收手,看着指腹那道细痕,眉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又飞快掩去,只剩片沉沉的阴翳。

    极轻的一声,血珠坠于孤鸿剑脊正中,清越剑鸣骤起,原本沉寂的剑身竟浮起一层微光。

    与此同时,一股灼烫的热意刺入,剧痛绞噬着云微的残魂。

    难道是因为谢澜忱的血?

    她强迫自己意念凝定,竭力抵抗那撕裂般的痛楚。

    未及厘清这诡异血脉勾连的玄机,松枝掩映的山石后,忽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夹杂着鄙夷。

    “听说了吗?石塘镇几百口人啊…啧啧,全没了!”

    “亏我以前还那么崇拜她!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归云宗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就是!还大师姐呢,我看是魔头才对!死得好!不然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嘘!小声点!不过…赵师兄,我记得当年你家乡遭了水患,是你爹娘求她引荐你入宗的吧?你这算不算…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忘恩负义?”

    “那又如何!引荐之恩是私,屠戮生灵是公!我这是大义灭亲!宗门清誉重于一切!”

    又是这般议论。

    这些年,因她天赋卓绝,行事果决,加之母亲之事,背后非议从未断绝,羡慕、嫉妒、猜忌、诋毁…她早已麻木。

    救过多少人,引荐过多少弟子,她自己也记不清了。

    悲吗?怒吗?

    都不必了。

    这些言语,既伤不了她的筋骨,也动不了她的道心。

    “大义灭亲?”

    谢澜忱的声音冷不丁插进来,双臂环在胸前,目光落在那赵姓弟子脸上,带点懒怠的讥诮:“赵常胜,庆安七年,淮水决堤,你父母携你逃难至山门,跪于风雨之中。若非她云微心生恻隐,言你‘筋骨尚可,可予一观’,你以为凭你爹娘那点微末本事和几件破烂家当,能叩开归云宗的山门?”

    “都说吃水不忘挖井人。你这口井水喝得倒是痛快,转头就恨不得把挖井人的尸骨都踩进泥里,再啐上一口么?”他嗤笑一声,尾音拖得又轻又慢,“好一个‘大义灭亲’啊。”

    赵常胜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想说什么,偏又被谢澜忱那眼神钉在原地,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谢澜忱竟记得这般清楚?还为她说话?许是赵常胜这副嘴脸太过腌臜,入不了他的眼。

    谢澜忱向来如此,最恨虚与委蛇那套,偏又爱用最刻薄的法子把那层光鲜强行扒下来。

    至于维护,云微未曾放在心上。

    他与她之间,从来只有针锋相对,哪来什么维护可言。

    她未曾察觉,少年垂在阴影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

    他往前倾身,阴影覆在对方脸上,唇瓣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下次再让我听见你提她名字,舌头就别想要了。”

    说完转身就走,玄色衣袂扫过落叶,带起一阵风,却没回头看一眼。

    不过是见不得蠢东西脏了耳朵罢了。

    “你当我是在帮你?别自作多情,我只是恶心那种得了好处还倒打一耙的嘴脸,比你更令人作呕。”

    少年竟能感知到她?云微心头剧震。

    他既对自己厌恶至极,方才又为何要开口维护?是为了彰显自己容人之量,还是另有缘由?

    眼下只有谢澜忱能听见她的话,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谢澜忱,你能不能帮我出去。”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尾音处极轻地颤了一下,带着淡淡的期盼。

    “帮你?”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嘲讽之意毫不掩饰,“云微,你凭什么?凭你生前对我处处压制,视我如无物?凭你此刻只剩一缕残魂寄于孤鸿,还要对我颐指气使?还是——”他的手猛地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剑身被捏得轻颤,“凭你将我带回归云宗,看我像野狗般摇尾乞怜,却无动于衷?”

    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错,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东西。

    摇尾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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