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用的是普通的纸糊的,边缘已泛出陈旧的黄晕。
陆景安抽出里面叠得整齐的信纸。
一共六张,纸面薄而脆,指腹摩挲时能感受到细微的纤维纹理。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横竖撇捺都透着生涩的吃力感。
象是惯用右手的人硬换了左手书写,笔锋滞涩,转折处常有颤斗的顿笔。
然而那信纸上弥散的、极淡的幽香,却瞬间攫住了陆景安的呼吸。
那是文灵身上独有的气味。
清冷里缠着一缕梅蕊似的甜,又象雨后的青笞,幽幽的,往人记忆深处钻。
陆景安太熟悉了。
陆景安定了定神,将注意力落回字迹。
信的内容,正是陆景安这些时日倾力追查的【血修】秘辛。
六页信纸,写得密密麻麻。
自血修的古老起源,渡海西传的脉络。
到其修炼法门的诡异之处,能力特征的种种表现。
乃至明里暗里的弱点与禁忌,事无巨细,条分缕析。
比起胡家那位许先生语焉不详,多有保留的说辞。
这信中所载何止详实百倍。
许多关窍,怕是连胡家也未必知晓。
陆景安一字一句读得极慢。
到了末页,那字迹越发扭曲凌乱,几不成形。
陆景安仿佛能看见,那个总爱穿着素色旗袍的姑娘。
如何蹙着眉,用左手艰难地悬腕书写。
写到手腕酸软发颤时,或许会轻轻“嘶”一声。
搁下笔,揉着纤细的腕骨,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起。
小声埋怨几句,又执拗地重新提笔。
三千馀字,一笔一划,都是她左手写就的。
胸膛里某个位置,象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陆景安闭了闭眼,这才将信纸依原样叠好。
珍而重之地收回信封,贴身放入怀中衣袋。
“景安,是谁写的信?”上首传来陆怀谦的询问。
陆景安抬眼,对上父亲探究的目光,只含糊应道:“一个朋友。”
陆景安不欲多言,转而问道:“父亲,胡家那边怎么说?
我们的条件,他们都应下了么?”
许先生返回省城已三日,无论如何都该有回音了。
陆怀谦颔首,指节在黄花梨木的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应下了。
军费支票开的是汇理银行的,见票即兑。
许先生今日回来,便会一并带来。”
陆景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许先生回来?与我们一起行动?”
“胡部长的意思,我陆家负责殿后,干系重大。许先生见识广博,或可从旁协助。”陆怀谦道。一旁坐着的陆怀山闻言,嗤笑一声。
将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发出“呕”一声脆响:“放他娘的屁!
什么协助,分明是信不过咱们陆家,塞个监军过来盯梢!”
陆景安问道“父亲可知道这许先生的具体情况。”
陆怀谦摇摇头:“我也并不清楚,事实上我都是第一次见到这许先生。”
陆景安的眉头皱得更深。
大战在即,队伍里混进一个全然不知深浅的外人,终究是隐患。
胡家敢让他孤身前来监军,此人必有倚仗。
可那日相见,陆景安并未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能量波动。
寻常得如同一个乱世里常见的文书先生。
拒绝是决计不能的,人家可是来送钱的。
陆景安将心底那点疑虑暂时按下。
事有轻重缓急,后续要布置安排的事务千头万绪,容不得在此事上过度纠缠。
何况,人既然到了陆家地界。
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自有法子看住他。
几人又商议了一番人员安排,物资调配与行进路线的细节,方才散去。
具体事务自有陆怀谦兄弟操持,陆景安此刻最要紧的,仍是提升自身实力。
六合拳大成在即,陆景安分秒都耽搁不起。
带着陈煊回到后院练功房,陆景安褪去长衫,换上一身玄色劲装。
陆景安将怀中信封取出,递给陈煊:“师傅,您先看看这个。
关于血修的,比许先生说的详尽得多,应能派上用场。”
言罢,陆景安不再多话。
径自走到练功房中央,沉腰落胯,起手便是六合拳的起式。
倾刻间,拳风呼啸,身影腾挪。
崩山拳的刚猛、流云拳的绵柔、震雷拳的迅疾、凝冰拳的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