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书房里,铜炭盆烧得正旺,偶尔进出几点火星。
陆怀谦坐在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张从省城加急送来的密信。
指尖微微发白,已经沉默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胡家邀请陆家,联手刺杀白司令。
这十二个字,他反复看了许多遍。
墨迹是上好的松烟墨,力透纸背、
落款处盖着胡氏家主的私印,一只踏火而行的狰兽,猩红刺目。
陆怀谦自然和儿子陆景安一样,都曾想过。
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刺杀白霆或许是唯一能破局的办法。
可当这邀请真的、如此突兀地摆在面前时。
陆怀谦心头那点狠绝的念头,反而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压了下去。
太快了。
从白家对胡家动手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两个月。
胡家盘踞省城数十年,根深蒂固,底蕴之深厚,远非偏安阴山的陆家可比。
即便以陆家之力,若不计代价周旋,撑上一两个月也并非不可能。
胡家比陆家大了何止数十倍,怎么会这么快就被逼到必须走这条绝路?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陆怀山带着一身未散的怒气走了进来、
反手将厚重的雕花木门关上,将外面的风声隔绝。
“三叔,人都打发了?”陆景安从靠窗的酸枝木圈椅上站起身。
陆景安今日穿着一身靛青色的棉袍,身形挺拔。
眉眼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
“打发了!”
陆怀山啐了一口,走到炭盆边。
伸出大手烤火,指关节捏得哢哢作响。
“一帮杂碎!以为当年那点破事翻出来,再说几句软话。
我陆怀山就会带着兄弟们替他们卖命?
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陆怀山抓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壶,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茶水似乎也没能浇熄他心头的火气:
“让他们等着!
等着他们的货烂在仓里。
等着债主上门,等着破产跳楼去吧!”
陆景安提起红泥小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重新沏了一盏热茶,推到陆怀山手边:
“三叔,喝口热的,消消气。跟那些人,不值得。”
陆怀山接过茶盏,又是一口闷了,这才转向一直沉默的陆怀谦:
“胡家那边,到底怎么个说法?”
陆怀谦将密信轻轻放在案上,食指点了点:
“让我们小年夜那晚出船。
在浊龙滩,与胡家派来的高手汇合,半路截杀白霆的座船。”
“就这一句?”陆怀山浓眉拧成了疙瘩。
“计划呢?
人手怎么安排?
白霆的行踪如何确定?
胡家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既要用我们,又不信我们,他娘的”
陆怀川一直坐在阴影里的太师椅上,此刻缓缓开口。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带着凝重:
“现在关键不是胡家信不信我们。
而是此事,我们必须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答应,还是不答应?
如何答应?”
陆怀川说完,目光便落在了陆景安身上。
陆怀谦和陆怀山也同时看了过去。
不知不觉间,这个年轻的侄子。
已经在一次又一次的风波中,用他的判断和手段。
赢得了家族内核绝对的重视。
每逢大事,听一听景安的想法,几乎成了惯例。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劈啪声。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看来雪真的要来了。
陆景安迎着三位长辈的目光,并没有立刻回答。
陆景安走到书案边,拿起那张密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纸张带着胡家特制的淡淡药香,据说能防虫蛀,水火不侵。
“父亲。”
陆景安抬起眼,问题直指内核。
“胡家可有说明,他们如何断定,白霆那晚一定会走浊龙滩?
而且,一定会亲自来?”
陆景安不需要直接表态。
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隐含了他的倾向。
可以配合胡家刺杀,但必须弄清关键。
陆怀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
又似是对儿子如此果决感到一丝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