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 章 谈话
    第二日天不亮他便起了。

    苏培盛和小五都跟他进宫了,小五替他打水梳洗时,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沈清宴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还带着些许睡意的脸,伸手按了按眉心,把最后一丝困倦按下去,换上一副清醒沉静的神色。

    辰时,他抱着书卷走进养心殿侧室。康熙已经在案前坐着了,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手边搁着一盏热茶。

    听见脚步声,帝王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朝旁边那张小几抬了抬下巴。

    沈清宴会意,走到小几旁坐下,翻开书卷低头开始看。屋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折子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两个人各坐各的,谁也不说话,却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像两颗石子落在同一片水面上,涟漪各自荡开,却不互相搅扰。,

    入了宫,日子比在府里过得快。沈清宴每日卯时二刻起身,先练一套拳脚,再洗漱更衣,到侧室温书。

    等康熙起身用过早膳,他便捧着书卷进殿,坐在窗下那方小几后面,安安静静地陪侍。

    但是每天康熙批折子的空隙,就会考校沈清宴。

    今天的提问虽迟但到,沈清宴正看着书,就听到康熙询问:"今天读到哪了?"

    沈清宴放下书卷,起身恭敬回答道:“读到《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康熙的声音从案前传来:"这一章,你怎么看?"

    沈清宴抬眼,看见康熙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考校,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孙儿以为,孟子此言,是说给天子听的。"

    "哦?"

    "他说民贵君轻,不是要让民真的高过君去,是要让天子时时刻刻记得——自己头上还有一片天,脚底下还有一片地。天的意思是民心,地的意思是江山。忘了民心,江山便不稳。忘了江山,民心便无所附。天子居其中,要两头都看得见,才坐得稳那把椅子。"

    康熙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了回去,然后说了一句:"你才十二岁。这话说得有些早了。"

    沈清宴垂下眼:"是孙儿妄言了。"

    "不,你没有妄言。"康熙的声音平而稳,"只是这个道理,朕花了三十年才真正想明白。你十二岁便说出了口——你比朕早慧。"

    沈清宴低头没有在接话,其实他也是三十多岁才明白的,当时看互联网没有明白的,现在在这个时代彻底理解了。他没有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只低下头继续翻书。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许多天,康熙时不时的会问他一些问题,从书中含义,过渡到政务。

    康熙批阅四川巡抚的奏折时忽然搁了笔,侧头看了一眼坐在小几后面的沈清宴。

    少年人正低头看书,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天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康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弘历。"

    沈清宴抬起头:"孙儿在。"

    "你过来看看这道折子。"

    沈清宴放下书走过去,站在案边垂眼去看那道折子。

    康熙把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用指节叩了叩其中一行字:"这里说四川今年秋粮歉收,请朝廷减免赋税。你觉着该不该减?"

    沈清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道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才开口:"孙儿以为,该减。但减多少、怎么减,得看四川今年的实际收成和库存储粮。若只是单方面的奏报,没有户部的核查,便贸然减免,怕是会有人钻空子。皇玛法可以先让户部派人去四川核查秋粮实情,再按实数定减免的比例。这样既免了百姓的困苦,也堵了有心人的手脚。"

    康熙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折子拿回来,提笔在空白处批了一行字。

    沈清宴低头没有在看向奏折,对于康熙满不满意他的回答,他也不知,他只能尽量做到最好。

    "坐回去吧。"他说。

    沈清宴便坐回去,重新翻开书卷,继续看那页没看完的书。

    到了傍晚掌灯时分,康熙忽然从案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望着外面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弘历,你知道朕为什么把你留在身边吗?"

    沈清宴放下书站起来,垂手立在桌旁:"孙儿不知。"

    康熙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带着些许被晚风吹散的模糊:"朕见过很多皇孙。有的聪明,但太浮躁。有的稳重,但缺灵气。有的会读书,但不会做事。有的会做事,但不会做人。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清宴脸上。夕阳的光从窗外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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