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会留下病根?”胤禛问。
李院使斟酌了一下,摇了摇头:“四阿哥的底子极好,不是寻常孩童能比的。换作别的孩子,这一关怕是过不去。可四阿哥……他像是在娘胎里就打下了极好的根基,五脏六腑都比寻常孩子强健许多。”
周府医在一旁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夜晚。漫天金莲,金光罩顶,还有那枚不知从何而来的金色丸子。
说是仙丹都不为过的神药,就是王爷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圣药。
他低下头,把这个念头死死地压在心里。
胤禛让人送走了李院使,然后转过身,看着跪了一地的下人。
弘历屋里的所有人——奶娘赵氏、嬷嬷王氏、两个丫鬟、两个粗使婆子,加上厨房里今夜当值的厨子和烧火丫头,整整九个人,齐刷刷地跪在院子里,晨风一吹,个个瑟瑟发抖。
胤禛没有立刻审问。
他不审。这世上审案子无非是刑讯逼供,可刑讯逼供只能找出谁动的手,找不出幕后的人。而他要的,是根。
他现在就把这些人全关起来,一个一个地查,查他们的来历、底细、在府里的关系、最近跟谁走得近、有没有收过谁的东西、有没有跟谁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不信查不出来。
“苏培盛。”
“奴才在。”
“把他们关到后院柴房去,一人一间,不许串供,不许私语。”胤禛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儿子中毒的父亲,“他们的屋子、箱笼、被褥、衣裳,一样一样地搜,但凡有一丁点可疑的东西,都给本王找出来。”
苏培盛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胤禛回到屋里,弘历还在睡。小脸虽然还苍白,但比夜里好了许多,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呼吸平稳而均匀。
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抚了抚弘历的额头。
那温度温温的,不烫了。
“阿玛一定会找到那个人。”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着弘历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不管是谁,阿玛都不会放过。”
弘历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胤禛的手指,抓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胤禛没有抽回手,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握着弘历的小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雍亲王府出了大事。
消息没有传出去。胤禛捂得严严实实,连康熙那边都暂时没有惊动。
可府里的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王爷今日没有去户部,让人递了折子说身子不适。
苏培盛一整天都在后院柴房和弘历屋子之间来回奔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亥时三刻,苏培盛终于查出了眉目。
他跪在胤禛面前,手里捧着一包东西,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查到了。安神汤里的藜芦,是王嬷嬷亲手放的。小的在她箱笼底层搜到了剩余的藜芦粉,用油纸包着,藏在夹层里。”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包东西,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还有,”苏培盛的声音更低了,“王嬷嬷是半年前入府的。奴才查了她的来历,她是内务府指派来的不假,可当初举荐她的那个人,是辛者库的管事太监刘安。”
辛者库。
管领下食口粮人,内务府管辖下的奴仆群体,主要是戴罪立功之人。
“而刘安,”苏培盛咽了咽口水,“早年曾在延禧宫当差。延禧宫,那是良妃娘娘生前住的地方。”
良妃。
胤禩的生母。
这两个字落进胤禛耳朵里,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王嬷嬷招了吗?”
“还没审。奴才想着,等王爷示下。”
胤禛沉默了片刻。
“不必审了。”他说,“把人看好,别让她死了。本王自有安排。”
苏培盛应了一声“嗻”,却没有立刻退下,还跪在地上,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王爷,”苏培盛的声音几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李院使说,小阿哥体内查出了人参皂苷的残留。奴才让周府医验了小阿哥平日里用的东西——衣裳、被褥、玩具、碗筷,样样都验了,最后在……”
他顿了一下,咬了咬牙。
“在小阿哥的枕头芯子里,发现了一撮人参须。量不大,可日积月累,小阿哥每日睡在上面,呼吸之间便会吸入微量的人参成分。日子久了,体内自然会有人参皂苷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