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蹲在廊下的上整理刚晒透的绣线团,听见动静抬头扫了眼那帕子上的残荷,指尖捻着半根雪青色绒线笑,说你这挑花手法是山里头老辈传的十字挑花吧?李阿婆生前就念叨过这门手艺,绣出来的花瓣全是密密麻麻的十字小针脚,摸上去带着绒乎乎的颗粒感,之前我们大伙绣的苏绣平针软是软,可就是缺了点山里头野花花那股扎实的烟火气。姑娘听完眼睛瞬间亮得像浸了井水的星子,当天就从帆布包里掏出来贴身藏着的、用蓝印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翻开扉页全是她外婆手绘的山花样,山坳里开的刺梨花、溪边长的野蕨菜、草坡上跑的小土狗,全用炭笔描得活灵活现,连花瓣边缘的小锯齿纹都画得清清楚楚。我们连夜就拉着巷子里几个手巧的阿姨凑在一盏马灯底下试新花样,用姑娘带过来的十字挑花手法绣刺梨图案,米白色粗棉布上密密麻麻排着齐整的小十字针脚,鹅黄色的花瓣配着艳红的刺梨果,摸上去带着绒绒的厚度,缝成小孩吃饭用的围兜,泼上饭渍搓揉十次都不会磨掉花样,连小孩抓饭的时候抓在手里都软乎乎的不划手。第二天一早我们刚把新做的刺梨围兜摆在民宿柜台边,带着小孙子来避暑的张奶奶抓着围兜舍不得撒手,说自己小孙子吃饭总把饭糊蹭得满身都是,之前买的印花围兜洗两次花样就发白,这挑花围兜摸上去扎实还软,当场掏钱买了三个,说要给老家剩下的两个小孙娃全捎上。
入伏的太阳把院坝边的鸡冠花晒得红得透亮,我们原先的西屋作坊塞不下越来越多的绣活,大伙合计着把后院之前堆杂物的两间土坯房腾出来,开窗子的时候我顺手一刨墙根的浮土,居然刨出来个巴掌大的青釉小罐子,扫掉表面的浮土掀开盖子,里头装着半罐用朱砂染过的旧棉纸,摊开一看全是更早辈传下来的十字挑花老花样,有绣着十二生肖的肚兜图样、绣着五谷丰登的门帘纹样,甚至还有早就没人做的姑娘出嫁时盖头的挑花百鸟纹。李家坳来的那个姑娘盯着图样手都在抖,说这些花样她外婆小时候总念叨,早就没人会画了,以前村里姑娘出嫁都要自己绣挑花盖头,绣上百只不同的小鸟,针脚凑得密不透风,盖头搭在梧桐树枝上,风刮过去连风都刮不碎。我们赶紧找县里印刷厂的老师傅,把这些老花样全用宣纸拓下来印成薄册子,印好的头天下午就卖出去八十多本,不少嫁到外乡的姑娘特意托人捎话,说要把图样寄给老家留守的小姐妹,闲着没事的时候坐在院坝边绣两针,打发时间还能赚点零花钱。
原先巷口开裁缝铺的张姐之前总愁夏天没人做中式布扣,缝纫机踩一天做出来的机缝布扣总是少点灵气,现在她天天揣着竹制的绕线板往我们作坊跑,跟着学把彩色丝线绕在铜丝上盘成茉莉、梅花模样的布扣,缝在素色的布衬衫领口上,游客买了穿在身上走在巷子里,风吹过来布料蹭着领口的小布扣,凉丝丝的舒服,比百货大楼里卖的塑料扣子好看十倍。那天县文化馆的干事骑着旧自行车沿着石板路晃过来,车后座绑着个半人高的旧照相机,说要把我们这些绣挑花的姑娘全拍下来,登在县办的文艺报上,末了还笑着跟我们说,下个月要办全县手工技艺评选,头等奖有五十块奖金,还能送我们一批新的桑蚕丝绣线。大伙听完哄的一声笑开了,攥着绣针的手都轻快不少,连之前天天蹲在巷口下象棋的王大爷,都托自己家小孙女带话过来,说他年轻时会雕樟木线轴,要是我们需要多少他都能免费帮着做,雕上小梅花小刺梨图案,姑娘们绣线缠在木轴上,拿着顺手还不滑手。
有天下午下大暴雨,豆大的雨点子砸在石棉瓦棚顶上噼啪响,作坊里的姑娘们都凑在窗边看着雨帘唠家常,山里头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