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阿昭往巷口走,老叔蹲在竹凉枕堆边上,烟袋锅子的火星子被风刮得明灭不定,凉枕是用当年的新水竹篾编的,篾条削得薄透亮,指尖摸上去滑溜溜的半分毛刺都没有,枕芯塞的野菊花晒得金黄金黄的,凑过去闻全是清润的花草香,枕套还是用往年最普通的白粗棉布缝的,洗得软乎乎的,只是白棉布搁在太阳底下晒久了发点黄,连凉枕堆边上围过来翻的路人都少,大家捏着凉枕边捏两下就转头往卖机器凉席的摊子走,说竹凉枕摸上去太硬,枕着硌肩膀。我指尖摸着凉枕的白枕套忽然想起前几日阿盏来拿冰饮垫的时候,说山外露营的年轻人都爱往帐篷里摆些带着山野气的老物件,嫌城里卖的记忆棉枕头闷得满头汗,要是枕套能换成吸汗透气的蓝染粗布,再绣上点小菊花纹路,野菊花枕芯睡着清脑明目,天热垫在后颈上凉丝丝的,保准能卖得好。
我当即拉着老叔往染坊走,院角泡蓝草的大缸刚沉好新的靛料,我们把一千个白粗布枕套挨个拆下来,先在莲池的清水里泡掉表层的薄浆,捞出来晾到半干的时候铺在老青石板上,用磨得发亮的旧木模板在布面上印上星星点点的浅蓝野菊花纹,蓝靛料调得比往常淡些,染出来的纹路是像雾一样的浅灰蓝,印在米白色的粗布面上,像夏末的晚风裹着几朵淡蓝色的小野花飘在布上。阿昭领着竹篾铺的几个小徒弟,蹲在院坝边上把每一个竹凉枕的边角都重新打磨了一遍,原先篾条接口的地方特意磨出个小小的圆弧,再也不会蹭到皮肤发痒,我们还在枕套的边角缝上两缕细绒蓝线,摸上去软乎乎的,蹭过后颈的时候一点都不扎。老叔站在边上搓着手里的旱烟袋,烟瘾上来了都忘了抽,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说编了一辈子竹凉枕,从来没想过自家的老物件还能往枕套上印花,原先大家都嫌竹凉枕土气,这下别说年轻人看着新鲜,连我自己摸着都觉得,这凉枕哪是用来睡觉的,摆着看都像件小摆件。
染好的新枕套晒在老樟树下的竹架上,风一吹布面飘起柔柔软软的边角,浅蓝的小菊花落在布面上,连凑过去的小蝴蝶都绕着布架飞了好几圈不肯走。我们连夜把翻新好的竹凉枕送到阿昭之前合伙开的山间露营地,营地负责布置的小姑娘翻了两个凉枕拍了照片往朋友圈一发,当天傍晚就有好几个预订了露营帐篷的客人特意打来电话问,说能不能把帐篷里的普通枕头全换成这种蓝花野菊花枕,愿意多付两倍的枕头钱。第二日天刚亮,就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小车顺着山路边开过来,车上下来的小姑娘举着拍照的手机往露营地跑,摸到凉枕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说原先在城里的露营装备店里买的枕头都闷得慌,上次在山里住了一晚上,枕着凉枕睡了整宿,后颈凉丝丝的连吹山风都不怕着凉,醒过来的时候鼻尖还沾着点野菊花的清香气,特意约了闺蜜周末过来多住两晚,临走还想带两个凉枕回去给家里爸妈用,他们夏天总嫌棉枕头闷得满头汗,这凉枕抱回去枕上,连开空调的电费都能省不少。
消息顺着露营地的山风往山外飘,找老叔订蓝花竹凉枕的人越来越多,有开山间民宿的老板骑着小摩托晃过来,一口气订两百个凉枕往民宿的客房里摆,客人住进来的时候刚晒完山太阳,往枕头上一靠,凉丝丝的野菊香混着蓝布的清润气,连旅途的疲惫都消了大半;有在山外开手工茶室的阿姨提着竹篮上山,订了五十个小尺寸的凉枕,摆在茶室的茶桌边上,客人坐着喝茶累了就能垫在后颈歇会儿,摸着凉丝丝的竹篾面,闻着野菊花香,连泡出来的乌龙茶都多了几分清甜味;之前往山里送机器凉席的批发商都特意绕过来,翻着凉枕摸了半天,说原先以为老竹篾物件早就没人要了,没想到印上蓝花布面之后比城里卖的贵价凉枕还抢手,当场就跟老叔签了合同,下个月要往城里的居家用品店送五百个,摆在货架上销量指定比那些塑料凉席好。阿昭还领着徒弟们捣鼓出新的花样,用细水竹篾编出小小的凉枕挂饰,指甲盖那么大的小竹块,塞着一点点野菊花碎,外头套着印小蓝花的粗布套,挂在包上当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