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工坊的人凑在桐树下的石桌边捋参展的物件,阿婆翻出她压箱底的那架手动织布机,木框子磨得发亮,是她当年嫁过来时陪嫁的物件,梭子滑过经线的声响软乎乎的,像浸了几十年的棉絮香,我们擦了半宿的灰尘,陈屿蹲在边上举着相机拍木架缝里积的细碎棉絮,说这比任何新做的装饰都动人。凉虾阿婆说要把她那辆擦得锃亮的老推车也推过去,铜锅边擦得能照见人,到时候在市集边上支着摊子,淋上点红糖桂花,让逛累的人能脚边落脚喝碗凉的。我翻出去年攒的满满一箱子旧棉线,都是以前街坊们剩在工坊里的零碎,缠成一团团五颜六色的线球,打算在市集摆摊的地方牵一整条棉线云廊,从摊位这头牵到对面的老梧桐树上,空隙里挂满大家随手染的小蓝布片、小蓝布风铃,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靛蓝香。
开展前一天我们拉着满满一货车家当往市集走,街边的凤凰木开得艳红,落下来的花瓣飘在货车顶,沾了满满一车顶的红碎影。赶到市集场地的时候,隔壁做糖画的陈叔正支他的铜锅,糖丝拉得细闪闪的,看见我们扛着靛蓝桶下来,老远就递过来两块刚熬好的奶糖,甜香混着蓝草气往一块缠,刚支好织布机就有路过的小丫头扒着边不肯走,指尖怯生生地碰了碰织机上绷着的白棉线,问能不能上手试一下。
开展第一天人潮就挤得满当当,大清早太阳刚爬过瓦檐,穿校服的学生就成群结队往这边跑,我坐在织布机边教小姑娘踩踏板,木踏板踩下去发出沉实的轻响,梭子从我手边滑过去,刚织出来半寸的蓝白纹布软乎乎贴在手心里。有鬓角全白的老爷爷攥着个布包挤到摊位前,打开布包露出他母亲传下来的旧蓝布围裙,边边角角都磨得发毛,说他找了好多老染坊都没找着能补这种旧花纹的,今天顺着香就摸到我们这了,阿婆戴着银顶针接过围裙,指尖摸着旧布的纹路,笑说这是几十年前最地道的蓼蓝染出来的,等市集散了就给他补上新的蓝纹,还给他围裙边角绣上两朵小茉莉,老爷爷乐得攥着我们塞给他的蓝布小方巾,站在摊位边跟围观的人唠他小时候穿着这围裙蹭饭吃的旧事。
第三天下午突然下了阵淅淅沥沥的太阳雨,雨丝飘得满街凉丝丝的,逛市集的人挤在我们牵的棉线云廊底下躲雨,蓝布风铃被雨浇得透湿,蓝颜色往棉线上晕开浅痕,像给半透明的雨雾都染了点淡蓝。做糖画的陈叔支了把大雨伞递到我们织布机边上,面人李爷爷捏了好几个蓝颜色的小面人,个个揣着块小蓝布,往躲雨的小娃娃手里塞。我靠在蓝布帘子边上擦溅在手上的雨珠,看见人群里有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挤进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旧照片,照片里是他奶奶年轻时穿蓝布斜襟褂子的样子,说他奶奶下个月过八十大寿,想找我们染件一模一样的蓝布褂子当寿礼,要连衣服上磨旧的那点浅蓝晕痕都做得一模一样,阿婆指着堆在边上的老靛蓝缸跟他说,明天就让他上手亲手搅一缸靛蓝,染出来的布带着他自己手温,老太太收到保准乐得合不拢嘴。
雨停的时候天边扯出一道亮堂堂的彩虹,挂在市集老瓦檐的边上,刚被雨打湿的蓝布风铃往下滴水,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蓝印子。凉虾阿婆的铜锅前排起长队,红糖汁浇得稠乎乎的,有人喝完凉虾舍不得走,蹲在我们靛蓝桶边上摸泡在水里的蓝草叶,说以前只在老人口里听过蓝染,第一次摸着活的靛蓝缸,凉丝丝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比手机里看的视频要动人一百倍。有学美术的小姑娘铺着画板坐在梧桐树下,对着我们挂着蓝布片的棉线云廊画画,颜料里特意调了点我们给她的蓝草汁,画出来的云廊带着股清润的草木香,路过的人都凑过去看,说画里的布片都像在风里晃。
市集闭摊的前一晚我们大伙凑在摊位边上摆小酒,做糖画的陈叔熬了一大锅拔丝地瓜,糖丝拉得比棉线还长,面人李爷爷捏了十几个胖娃娃面人,挨个往我们兜里塞。那个要给奶奶做寿礼的西装小伙子,捧着自己亲手搅出来的靛蓝缸染出来的蓝布,坐在阿婆边上学盘扣子,指尖被棉线刺出小细口子也不喊疼,说等奶奶寿宴的时候要让所有亲戚都看看,这蓝布是他亲手染的。我靠在挂着蓝布片的棉线绳边上数被风刮下来的凤凰花花瓣,指尖蹭到布片上被雨浸过的浅蓝痕迹,忽然反应过来,我们抱着这几缸靛蓝往市集走的时候,哪是单单来摆个摊做点小生意啊,我们是揣着满兜藏了几十年的老烟火气,往熙熙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