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天光落在肩头,更显得整个人清冷迫人。
方才还围在梅树下说笑的众人,纷纷收敛神色行礼。
“参见翊王殿下!”
镇国公十分惊喜:“没想到翊王殿下今日竟然有空,真是让别苑蓬荜生辉啊!”
裴九渊淡淡道:“恰好今日得空,想来雪后的梅,更有一番意趣。”
镇国公笑得越发开怀:“好啊!难得王爷有此雅兴,里面请!”
说着,亲自将裴九渊往园中请。
卓不群也迎上前来,拱手见礼:“王爷。”
裴九渊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看向不远处的云知意。
云知意正站在一株绿萼梅下。
浅青色斗篷衬着素白花枝,发间那支白玉梅簪与雪色几乎融在一处。
察觉到他的目光,云知意朝他粲然一笑。
如同冰雪消融。
裴九渊指腹捻了捻佛珠,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卓明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淡了几分:“王爷来得正好,方才诸位正在寻梅取筹。县主随手便抽中了园中最难寻的绿萼梅。”
裴九渊淡淡看她一眼:“是吗?那看来今日县主运气不错。”
不远处云知意看了看梅花,一时间不知道裴九渊这算不算好话。
镇国公笑着做了个“请”的姿势:“王爷既来了,不妨先入暖亭饮一杯青梅酒。”
裴九渊点点头,镇国公将他迎入临水暖亭。
亭中四面挂着避风竹帘,中间燃着银霜炭。
案上温着青梅酒,也备了雪水煎出的茶。
几乎无人察觉。
隔着一片疏竹,临水小楼二层的一间暖阁里,三皇子萧承乾正坐在窗边。
只穿了一身月白常服,手里捧着暖炉,面色仍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
“他怎么会来?”
萧承乾皱着眉:“裴九渊不是一向,从来不参加这种宴会雅集的吗?”
“大抵是因为今日,陆小将军也会来吧。”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闻言,抬眸朝窗外看了一眼,倒是不怎么意外地开口。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穿一袭月白暗纹锦袍,外罩玄青鹤氅,衣上没有半点多余金玉,唯有腰间一枚墨玉官印压住袍角。
眉目生得清隽,鼻梁高挺,唇色略淡。
乍看温润文雅,像是从旧画中走出来的清贵文臣。
唯独那双眼睛,若带着笑意,便显得他温润克亲。
但若是笑意收敛,便立刻如深冬结冰的湖面,深不见底。
正是当朝首辅,宴清和。
宴清和出身寒门,二十岁中状元,二十七岁入阁,三十二岁拜相。
他掌权不过数年,朝中已有半数官员忌惮他。
倒不是因为他结党营私。
恰恰相反。
他既不结党,也不徇私。
查盐税,整漕运,清冗官,削军中虚饷。
无论挡在前面的是皇亲国戚,还是百年世家,他都敢动。
也正因为如此,他与裴九渊在朝堂上几次针锋相对。
一个手握重兵,认为边关军费一文也不能少。
一个执掌中枢,寸寸核查钱粮去处,宁愿得罪满朝武将,也不肯让国库银子落进蛀虫口袋。
两人见面时,从来没有多少好脸色。
外人都说,翊王与宴首辅,一文一武,早晚要斗得你死我活。
萧承乾也这样认为。
所以,他才会特意将宴清和留在这里。
若能借今日之机,探出宴清和对裴九渊的真实态度,自然再好不过。
“确有可能。陆承昭年少从军,一直在翊王麾下历练,关系匪浅。”
萧承乾抬头,打量着宴清和的脸色,叹了口气,“哎,好不容易把军权从翊王那里卸下来一些,但又都去了陆承昭手中,这和都在翊王手里,又有什么不同?”
宴清和喝了一口茶:“事缓则圆。陆承昭正值年少,意气风发之时,若徐徐图之,他未必会一直都是翊王的人。”
否则,这次镇国公又何必大费周章,反复邀约陆小将军呢?
萧承乾满意地笑了笑。
他就知道,宴清和是一个很喜欢制衡的人,生平最忌讳,便是身为臣子,手中的权利甚至大过帝王。
宴清和与裴九渊这些年的不和,归根结底,是因为宴清和觉得裴九渊拥有的权利太大,太多。
摄政之权……现在很多人都说裴九渊是摄政王。
宴清和只忠君,自然不愿意有人有这么大的权力,反复角力。
可惜他手中也没有武将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