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
郗月漓愣了一下。
赫连璟已经走到门口,侧过头看她,日光从他的肩头切过来,逆光里他的神情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枚沉在潭底的寒星。
"走,本殿陪你逛逛。"
半个时辰之后,京城最热闹的西市大街上,出现了一幅让所有摊贩和路人侧目的画面。
宸王府的赫连殿下走在一个瘦削纤弱的姑娘身旁,右手虚虚地护在她腰侧后方,步子刻意放慢了半拍,低头跟她说话时脑袋偏得很低,几乎要贴着她的鬓角。
郗月漓一开始不自在,她只想让他带路,借着"逛街"的由头把城西的街巷走一遍,记住路形和地标。
可赫连璟走在她旁边,姿态亲昵得过分,他说话时脸凑得近,她鬓边的碎发被他呼出的气息拂得轻轻晃动。
过卖糖人的摊子时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她额前,说"当心竹签"。
经过绸缎庄时他又停下来,指着一匹烟青色的料子问她"喜不喜欢",那语气暧昧得连旁边的摊贩都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郗月漓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面上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表情,可他的目光在掠过街对面某处茶楼二楼的时候,微微凝了一瞬。
她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他在演给谁看,街对面那条巷子里、身后那间茶楼的窗后、前面那个卖头花摊子旁边蹲着的货郎,至少有四五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她不知道这些眼睛是谁的、哪一派的,但赫连璟在用这副暧昧的姿态,往那些眼睛里灌一个消息:宸王对郗家嫡长女,动了心。
她心里骂了一句"真会演",面上却顺着他的节奏微微低下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后脖颈,像被他说了什么话羞得耳根泛红。
她看见赫连璟的嘴角在日光里极其迅速地弯了一下,像在说"学得挺快"。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走走停停,从西市头逛到西市尾,又拐进相邻的东柳巷绕了一圈。
郗月漓把沿途所有的岔巷、牌坊、铺面一一记在心里,城西的格局在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粗疏的草图。
从西市大街往西三条岔路,有一条叫"西林巷"的窄街,街尾有一扇灰扑扑的小门,门楣上什么字也没有。
她在那扇小门前走过时脚步没停,可她的目光扫过门缝里透出来的旧铁牌匾,被风雨蚀得锈迹斑斑,但依稀能辨认出“铁匠铺”三个字。
她攥紧了袖子,面上纹丝不动,继续跟着赫连璟往前走。
"看够了?"赫连璟忽然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极淡的冷茶香。
郗月漓面不改色:"看够了。"
"那回去?"
"好。"
回程的马车上,郗月漓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她今天出了府、记了路、找到了那扇门,可她也欠了赫连璟一个"陪逛街"的人情。
而且他今天在街市上做的那场戏,她直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和自己演。
……
方氏被禁足的第三日便闹了上吊。
婆子们冲进去的时候,她正踩着一只绣墩将白绫往房梁上搭,绣墩晃了两晃差点翻倒,人还没吊上去,先把自己唬得哭花了妆。
消息传到前厅的时候,郗明远手里的茶盏"啪"地摔了个粉碎。
他赶到院里时方氏已经被人扶下来了,鬓发散乱,喉咙上一道红痕,因她皮肤细嫩,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哭得气都喘不匀,跪在地上拽着郗明远的袍角,说"妾身活不下去了,十六年的夫妻,老爷连个辩解的机会都不给,那丫头编几句鬼话就把妾身禁了足,妾身还不如死了干净"。
郗明远看着她额角磕出来的青紫,再看看她哭得发肿的眼睛,心里那股被她背地里私放外男、贪墨中馈之银养出来的火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毕竟是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人,柳条巷的事,他还没去查,一时也查不出什么来。
当夜方氏的禁足便解了。
第二日一早,郗月漓正坐在窗前翻那本日记册,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方氏穿了一身石榴色的绣金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插着一支赤金镶玛瑙的簪子,通身上下打理的光鲜体面,丝毫看不出来昨日还在白绫底下挣扎过。
她迈步走进院子的时候面带笑意,那笑温温柔柔的,像从前每一次来锦弦院一样,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漓姐儿,"方氏在廊下站定,”母亲来看看你。"
郗月漓合上日记册,从窗前转过身来。
她看着方氏那张重新描了脂粉的脸,日光底下什么痕迹都遮得住,只有眼底那层笑薄得透了亮。
"母亲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