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郗月漓转向老夫人,声音柔下来几分。
"孙女今夜确实说了些骇人的话。可您想一想,一个连碗都端不稳的病秧子,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变成能打翻两个男人的凶煞?”
“我承认我在装疯,我只是在吓唬方氏,孙女只是被欺辱得太久了,做出反击罢了。"
老夫人看着她,烛火在彼此之间晃了晃,最后老夫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一整个夜晚的惊惶都从胸腔里挤了出去。
"漓姐儿,今晚你先回去歇着。让青黛给你煮碗安神汤,院门口我让人守着,不会再有人半夜去惊你了,你父亲……他会查的。"
郗月漓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夜风迎面扑来,灌进她被符水浸得发凉的喉咙里,呛得她猛地咳了两声。
青黛从暗处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姑娘,回院吧,热水烧好了。"
她点了点头,由着青黛搀她回了锦弦院。
院门口的婆子换了人,是老夫人院里的,见她就垂手行了个礼,一句话没多问,手里还拎着一碗刚煎好的安神汤。
青黛扶她进了屋,服侍换了一身干净寝衣,手腕的绑痕愈发红肿,涂了药膏,把安神汤端到她嘴边。
郗月漓喝了半碗就推开了,脑子里那根弦一松下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了重新拼过一样,哪里都在疼。
她倒进枕头里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掀动一下,只觉得身体沉沉往下坠,坠进一片又厚又黏的黑暗里去。
她没有真正睡着,意识浮在浅处,能听见青黛蹑手蹑脚收拾碗盏的声响、窗外风穿过竹叶的窸窣、远处角楼上打更人的梆子声。
三更了,可她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在床板上,四肢百骸灌了铅一样沉,眼皮掀不开,连手指都蜷不动半寸。
然后脑子里那道缝又撕开了。
这一回比下午那一次猛烈得多,像有谁在她颅骨内侧用凿子狠狠凿了一记,闷痛从后脑勺直窜到眉心,她猛地蜷起身体,喉咙里逸出一声被死死压住的呜咽。
她的双手攥住被角,指节绷得发白,全身的筋脉在皮肉底下突突跳着,可她不敢叫出声来。
青黛去休息了,院里的婆子是祖母的人,只要她不闹出大动静,不会有人进来。
可脑子里的东西根本不受她控制。
画面像被人砸碎的琉璃碎片,一片一片扎进意识里来,快得她来不及辨认就被下一个淹没了。
所有的画面没有逻辑,没有顺序,声音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痛得她终于忍不住翻身往床沿爬,膝盖撞在床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整个人滚落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十指抠着砖缝,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
她咬住自己的手腕,不让声音从齿缝里漏出去,皮肉被牙齿陷进去,尝到铁锈似的腥甜。
就在这时候,窗户轻轻响了一下。
那声响极轻,可郗月漓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她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在剧痛里涣散了的瞳孔强行聚了一瞬,看见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在她身前。
赫连璟穿了一身玄黑的夜行衣,袖口束紧,连那根素银簪都换成了深色的布带束发。
那双平日里又懒又利的眼睛此刻微微眯着,落在蜷在地上的郗月漓身上。
他今夜潜进郗府,原本是要翻她的锦弦院的。
祠堂里她那番话太巧了,那番被"邪祟附体"之后说出的话里藏着的东西,她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可他听出来了。
她说的那些关于方氏旧事的细节,不是一个离魂症的人能凭空编出来的,更何况那时她才是个小婴儿。
可他翻窗进来的时候,看到郗月漓蜷在青砖地上,寝衣的领口歪斜着露出半边瘦削的锁骨,额角那道干涸的血痂在月光下黑褐发亮。
赫连璟站在原地,那双平日里看什么都带着三分疏懒的眼睛忽然凝住了。
他见过她站在祠堂蒲团前的样子,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冷得像淬过冰,一句话一句刀地把继母钉死在十六年前的旧事上。
可此刻她蜷在地上发抖,咬着自己的手腕不让声音漏出来,那个硬得刀枪不入的人忽然碎了一地,碎片底下露出一个瘦弱的,浑身是伤的小姑娘。
郗月漓那双涣散的瞳孔看着眼前蹲着的这个人,有时候是赫连璟的脸,有时候又叠上了一张蒙着面巾的男人的轮廓。
"别动。"赫连璟的声音很低,低到近乎耳语,可那两个字轻轻拽了一下她的意识。
他从腰侧暗袋里取出一卷极细的银针,在她后颈风池穴上轻轻落了一针。
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有一丝微凉的胀意,像一瓢冷水浇进滚沸的油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