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又见军人
    人们在雨中走著,有的撑著伞,有的披著塑料布,有的什么也没有,就那么让雨淋著,低头走著。

    这时她才发现,这个队伍竟然是有军队带领的。

    因为中段边沿有几位穿著军装人士,他们站得笔直,和周围那些佝僂著背、低著头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雨衣是深绿色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徐小言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刻意放慢了脚步,用余光打量。

    有一个人腰间別著手枪,枪柄被雨衣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被雨水打湿的橡胶握把。

    另一个人手里拿著对讲机,正在低头说著什么,雨水顺著对讲机的天线往下淌,他也不擦。

    还有一个人站在一个岔路口,手臂伸直了指著前方的方向,一动不动。

    想到有部队牵头,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虽然身体还是累,但至少不用再一个人扛著所有的方向和对错了。

    但她很快发现,人群中很多人都在窃窃私语。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声音的、怕被人听到的私语,而是带著怨气的低声议论。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刚开始没太在意,以为只是人们在閒聊,走了几步之后,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第九天了”

    “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什么时候是个头”

    “昨晚又有人倒下了”

    她束起耳朵,放慢了脚步,认真听了会儿。

    前因后果渐渐清晰起来,原来这支队伍从出发到现在,除了每天晚上休息六个小时之外,一直处於急行军状態。

    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停,中间只给极短的喘息时间喝水、啃几口乾粮,然后继续走。

    已经连续行走了9天了,除去每天六小时的睡眠,剩下的时间全在泥泞的山路上往前挪。

    很多人已经吃不消了。

    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挑破了又磨,磨破了又挑,现在整个脚底都是一层一层的血痂和嫩肉,踩在地上真的是扎心的疼。

    有人膝盖肿了,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咬著牙硬撑。

    有人发烧了,额头烫得嚇人,但没有药,只能裹著湿透的衣服继续走,走几步就咳嗽几声,咳得整个人都弯下去。

    还有人在夜里倒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队伍里流传著这些消息,没有人去確认,也没有人敢去確认,但每一个人都知道那是真的。

    因为他们亲眼看到了,有人走著走著就歪倒在路边,被后面的人扶起来。

    搀著走一段,又歪倒,再扶起来,再歪倒,最后那个人不见了。

    人群中议论最多的,是希望能找个地方歇两天。

    哪怕只有一天,甚至是半天,让他们坐下来。

    把湿透的衣服拧乾,把脚底的泡挑开包扎好,烧一锅热水,喘口气,睡一个完整的、不用在凌晨被哨声惊醒的觉。 “就在前面找个山头,窝两天,等雨小了再走不行吗?”

    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徐小言左前方传来,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快要憋不住的焦躁。

    “就是就是,再这么走下去,不用等什么灾难了,我们自己就把自己走死了”。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语气像是开玩笑,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不是玩笑。

    有人嘆了口气说“部队的人也是为大家好吧,赶紧走到安全的地方”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安全的地方?谁知道安全的地方在哪里?

    我们已经走了九天了,连个能遮雨的地方都没找到,你跟我说安全?”

    议论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甚至有人跑去同部队相关人员交涉。

    徐小言顺著人群的目光看过去,队伍右侧的一棵大树下,几个人围著一个穿著军用雨衣的人,正在说著什么。

    那几个人看起来像是推举出来的代表,一位中年男人,衣服上全是泥,但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个有点威信的人。

    一位年轻女人,怀里抱著一个孩子,孩子用一块破布裹著,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还有一位瘸腿的老人,拄著拐杖,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眯著眼睛,盯著那个穿雨衣的人。

    中年男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大到隔著雨幕都能听清:

    “我们已经走了九天了,很多人撑不住了,能不能找个地方歇一歇?就歇两天,让大家缓一缓再走”。

    他的语气是恳求的,但恳求里带著一种不卑不亢的、理直气壮的东西。

    年轻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雨水顺著孩子的脸上往下淌,孩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昏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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