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方便的话,今天我就不走了。
“对了,徐师公是哪一天出山?”
“如果我想接他的衣钵的话......按理来说,是不是得跟你一起送他上山?”
......
出殡安排在第三日----在临川市农村这边,出殡一般被叫做“出门”。
这是一种柔和的规避,把原本冰冷的永别,变成了一种短暂的、仍然富有期待的别离。
当然,这也完全符合这个少数民族局域的生死观。
大多数时候,这里的人不认为死亡是永别。
他们认为,每逢重要的日子,那些已经“出门上山”的先人,都会三五结伴地沿着小路走回家里,默不作声地跟仍旧生活在人世间的亲人吃一顿饭,然后再闲聊着返回他们的新住处。
对他们来说,死亡没那么可怕----在大多数情况下没那么可怕。
哪怕是徐长顺这个“师公”,虽然葬礼上天然就带着几分诡谲、冰冷的色彩,但大多数人也只是在出门的那一刻严肃、悲伤了几分钟,等到三声锣响、棺木上肩后,气氛陡然轻松下来。
抬杠子的壮年们肆无忌惮地闲聊玩笑,主家也不以为意。
只有坐在棺材上压棺的、手持牛角和铃铛的师公稍微严肃一些,但也仅仅是严肃,并不是“肃穆”。
徐峰捧着灵牌走在队伍最前面,右边是他的妹妹徐婉,左边则是林舒。
“......我很谢谢你来送我爸,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不想做师公,送上山就结束了。”
“能陪我捧灵,这份师徒情谊也算尽到了。”
徐峰脚步沉稳,继续说道:
“话不好听,但我爸应该也不在意----不能为死人眈误了活人。”
“我知道,我有数。”
林舒扶了一把踩到泥坑、跟跄了两步的徐峰。
他的视线瞥向身后的棺材,棺材上坐着的师公,也正好看向了他。
对方的眼神里写满了怀疑----事实上,除了徐峰以外,几乎没有人支持自己来接徐师公的衣钵。
徐家人中,徐婉大致是跟徐峰一样,觉得为了自己的父亲眈误一个小年轻不厚道,不应该,并且她反对得比徐峰更坚决一些。
至于其他人......
包括所有师公在内,都是认为自己没资格。
“.....他虽然也是瑶族,但是家里从来没有干这一行的,一点基础都没有,怎么接?”
“你要小心啊,你爸那么好的名声,很容易被有心人利用的!”
“别说什么选中不选中,我说句难听的,你爸当时大概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做不得数的!”
“要是他借你爸的名字招摇撞骗,以后你怎么办?”
“心性好?就算他心性好,有些事情学不来就是学不来的,徐师公的衣钵交给他,这条法脉就断了!”
......
临出门前,几个师公跟徐峰的争执声还萦绕在耳边。
平心而论,林舒自己也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有资格”。
但没办法,要名正言顺地带走徐师公的遗产,自己就必须要接下他的衣钵。
所以无论外人怎么反对,自己也只能当听不见。
话说回来,徐峰这人还真是......
强悍。
那几个来的师公里,有几个人已经说了如果自己接了衣钵,他们就直接走了,法事也不做了。
徐峰愣是岿然不动,只留下一句“反正也没叫你们来”,便亲自去指挥起灵了。
他触怒了大部分的师公,最后只有一个姓刘的师公留了下来压棺,看的也是徐长顺的面子......
想到这里,林序感激地看了徐峰一眼,随后说道:
“他选中我了,到现在我都还不知道为什么选中我,但我不能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扔下他这份期待。”
“起码,我得试试。”
“更何况,你今天......”
“不用多说。”
徐峰摆摆手不再说话,两人的话题自然地转向了林舒现在、以及以后的工作安排,慢慢又扯到了宏观形势、美伊战争、通货膨胀.....
林舒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抽离感”。
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那个世界,跟徐长顺熟悉的由“仪轨”组成的世界,真的是一个世界吗?
太怪了。
天空渐渐阴沉,雨开始下了起来。
没有人打伞,好在5月的天气,也实在是算不上冷。
甚至雨水浇在身上,还多了几分凉爽。
送葬队伍渐渐加速,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