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学冬小步快跑绕过会客的真皮沙发,来到办公桌前,点头哈腰,满脸堆笑。
“山崎先生,您来南京城视察业务,应该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安排车队去火车站迎接您,给您接风洗尘。”
山崎一郎合上手里的账册,将钢笔放在黄铜笔架上,抬头看着面前的陈学冬。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用生硬的中文开口。
“我这次去北方办事正好路过南京,就顺道过来看看这边的经营情况。”
“陈桑把洋行的财务报告做得很好,每笔账目都很清晰。”
陈学冬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青瓷茶壶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递到山崎一郎手边。
“全靠山崎先生的栽培,洋行能在南京城越做越大,多亏了您打通的那些官方关系。”
“我只是跑跑腿,做些杂事罢了。”
山崎一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杯子放回原处。
“陈桑客气了,这几年的利润增长,离不开你在这边的努力。”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随意地翻阅了两页。
“陈桑今天上午不在洋行,是去哪里谈生意了吗?”
陈学冬双手贴在西裤缝线上,陪着笑脸回答。
“您之前吩咐过,让我一直留意南京城里各个工厂的动静。”
“今天早上有手下汇报,城西那边有一个小型的钢铁厂被人买下来了。”
“我过去看看能不能和新老板达成材料供应方面的合作。”
山崎一郎翻动文件的手指停顿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抬起头注视着陈学冬的眼睛,语气变得低沉。
“钢铁工厂,合作。”
“陈桑,我给你的命令是盯住那些工厂,没有让你去和他们谈合作。”
陈学冬听到山崎一郎语气的变化,顿时感觉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了一下,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才站稳。
他看着山崎一郎镜片后透出的目光,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透。
东洋人的行事作风向来狠辣,他不按吩咐擅自做主,这在洋行里是大忌。
陈学冬咽了一口唾沫,强行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山崎先生,您听我解释。”
“那个铁厂的新老板是我早年认识的一个朋友,他刚来南京城做生意。”
“我看他有几分财力,就想着利用洋行的渠道拉拢他,这也是为了报答您的知遇之恩。”
“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马上派人去回绝他,断绝一切往来。”
山崎一郎紧盯着陈学冬的脸,过了许久才重新靠向椅背,脸上的冰冷消散无踪。
他拿起黄铜打火机,点燃了一根雪茄,吸了一口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陈桑,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就不必搞得这么僵。”
“合作是可以的,在原材料的价格上,给他们一些优惠也无妨。”
“毕竟我们在南京城做生意,多交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陈学冬抬起袖子擦干下巴上的汗水,连连鞠躬道谢。
“多谢山崎先生体谅,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妥,绝对不让洋行吃亏。”
山崎一郎站起身,将只抽了两口的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黑色礼帽。
“时间不早了,我还有其他的行程安排,就不多留了。”
“陈桑把洋行经营得很好,继续保持这份干劲。”
陈学冬后退两步让开过道,双手贴在身侧。
“我送您下楼,以后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发电报过来。”
山崎一郎走到办公室门口,脚步停住,回头看着陈学冬。
“陈桑,别忘了我交代的任务,盯住南京城所有的工厂。”
“不管是纺织厂,面粉厂,还是机械厂,只要有机器变动,有人员更替,必须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这里面藏着巨大的商机,关乎着洋行未来的发展方向。”
陈学冬弯下腰,大声应和着。
“请山崎先生放心,我加派人手去盯着,绝不漏掉任何一条消息。”
听着皮鞋踩踏木楼梯的声音渐渐远去,陈学冬脱力般瘫坐在真皮沙发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扯出被汗水浸湿的内衣下摆,拿起桌上的折扇用力扇着风。
今天这一关算是勉强糊弄过去了。
不过这件事还没过去。
他还要想办法去跟李觉民见一面,不然万一被查出他说了谎……
想到这,陈学冬不又的打了个冷颤。
东都洋行外的街道上,山崎一郎戴上黑色的皮手套,坐进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后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