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觉民合上账本,将那份新整理的人员名册平摊在桌面上。
“厂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李信凑上前指着名册上的一排红手印。
“钱友亮要卖厂子的风声传出来后,原先那些监工和学徒早跑光了。”
“如今这厂子里只剩下三十多个人还在坚持守着机器。”
“这些人家里大都在附近的街巷,日子过得紧巴,都是些老实本分的苦力。”
李觉民拿过旁边的毛笔,在名册的底端画了一个圈。
“就这些人了,老实本分就有留下的价值。”
“去通知外面那三十多个人,到厂子前院的空地上集合。”
李信领命退出办公室。
半个时辰后,三十三名穿着满是黑色油污短打的工人聚集在宽阔的前院中。
这些工人的身形大多被繁重的劳作压得有些佝偻,他们双手交叠在身前,拘谨地看着台阶上的新老板。
李觉民走下台阶,站在人群前方,目光在这些饱经风霜的脸庞上依次扫过。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壮着胆子走上前,粗糙的双手不断地互相搓动。
“这位大老板,咱们都是出力气的粗人。”
“钱老板跑了之后,大家伙就盼着新东家能早点开工,让我们挣口饭吃。”
“家里老小都等着米下锅呢。”
李觉民没有接话,只是侧头看了一眼从后方走来的李信。
李信带着两名李家武卫抬着一口沉重的木箱走到人群前方,将箱子稳稳放在地上。
他伸手掀开木箱的盖板,一排排闪烁着银光的袁大头整齐地码放在红布上。
原本安静的工人们开始躁动起来,他们踮起脚尖看着箱子里的现大洋,咽口水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李觉民上前一步,拿起那本按满手印的名册。
“钱友亮拖欠你们的那三个月工钱,我今天全部补发给你们。”
此话一出,院子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惊呼声。
老工人双眼泛红,颤抖着指向那口木箱。
“东家您说的是真的?”
“我们本以为钱老板跑了,这半年的血汗钱就彻底打了水漂,根本不敢指望还能把工钱领回去。”
李觉民将名册递给李信,交代他摆好桌椅。
“我李觉民做生意讲究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今天不仅要把你们被拖欠的工资结算掉,我还要让你们重新签订长工合同。”
“只要愿意留在这厂子里继续干活的人,每个月的待遇从原本的两个大洋涨到三个大洋。”
工人们愣了片刻,随即纷纷举起生满老茧的双手,激动的高声大喊起来。
“李老板仁义!”
“我们愿意给老板干活!”
三块大洋的工资在南京城已经不少了,那些码头抗包的工人,一个月也才两块半大洋。
拉黄包车的虽然一个月能有四、五块大洋,但不光累,要满城跑,还要给车行交租子,算下来,还不如他们的工钱高呢!
所以听到涨工资后,所有工人都表现的非常积极。
有些家里贫苦的,更是有些哽咽起来。
这一块大洋看起来不多,但却让他们的工资涨了一半,这样以后就能让家里的口粮多一些,让家里的娃和婆娘吃饱饭。
李信在木桌前坐下,摊开崭新的契约文书,拿出红色的印泥盒,招呼众人排队。
那三十三个工人排成一列整齐的队伍,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滋滋的笑容。
老工人第一个走上前去,用满是粗茧的大拇指沾了沾红印泥,在契约上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他手指上的黑灰蹭脏了洁白的纸面,局促地将双手在衣摆上擦拭着。
李信将九块现大洋点齐,推到老工人面前。
老工人双手接过大洋,把大洋贴身放进内兜里,用手捂着胸口退到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李觉民看着发放工钱的队伍逐渐缩短。
他心里很清楚,光靠发钱并不能让这座厂子真正运转起来,必须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矩。
发完钱后,他带着李信与几名徒弟重新走入后方的生产区域。
李觉民推开两扇沉重的铁皮大门,里面是一间足有数亩大小的空旷厂房。
厂房里堆放着各种杂乱的机器部件,炼钢炉散发出的热气与蒸汽机的煤烟混杂在一起,空气浑浊不堪。
他走在满是油泥的地面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瞎了半只眼的老头在看门。”
“这厂子难道连个护院的队伍都没有?”
李信跟在侧后方,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