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伦却没跟着笑出来。他沉默地坐在躺椅上,太阳从草帽边缘照到他额角,一滴汗沿着鬓角滑下来。他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切尔西看了他一眼:“不用那么紧张,卡梅伦。我没打算就你看没看完那本书来考你。我只是想说,有时候读点别人写的东西,也许能帮我们看清自己。”
“或者看得更混乱,”他喉咙发紧地说,“或许有些人就不擅长从书里找答案。”
“那就别找答案了。”切尔西耸耸肩,“找一面镜子。你知道的,有时候镜子比答案更残忍。”
卡梅伦转过脸,不再看她。
他忽然想起昨夜醒来时那段短暂而惊悚的空白。那一刻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确定,连“我是谁”这个问题都没法回答。语言和逻辑都离开了他,只剩一种赤裸而原始的知觉。
那时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弟弟的肩膀紧紧地贴着他的,两人背对着背,共享体温、呼吸、肌肉的起伏。没有言语。没有眼神。没有任何“兄弟”这个词能涵盖的东西,又或者说,正是因为那种东西太深、太近、太难以命名,才无法被任何词汇准确标记。
他在那一刻无可救药地想起切尔西给他的那本书。那本该死的书,那本他看不懂的书,名字叫做《从你所在之处出发》。
克里斯汀打破沉默:“亲爱的,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对,今天是不是晒太久了?”
“我没事。”卡梅伦勉强扯了一下嘴角,“可能只是还在宿醉。”
“那你该喝点椰子水,”切尔西站起来,随手抓起自己的包,“走吧,克莉丝。我们去找点灵性饮料喝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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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在山坡上,离度假村有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车窗摇开,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空气和植物的气息。斯嘉丽戴着墨镜,耳机挂在脖子上,靠在车窗边半眯着眼。
乔瑟夫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张从酒店拿来的纸质地图。他不太信任导航软件,也不太习惯泰国司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所以一路都没有说话。
山路蜿蜒,热带林木在阳光下不断变幻颜色。他想起小时候在车里睡觉,每次转弯都被哥哥按住肩膀,不让他撞到窗户玻璃。现在他坐在另一侧,靠着窗,不再有人替他扶稳身体。车子转弯时,他下意识用手撑住了自己。
寺庙在一片竹林后面,白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院落里很安静,几位僧人低头扫地,偶尔有风吹过树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斯嘉丽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镶着金箔的经文,像是辨认,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觉得我来过这里,乔。我指的是我的灵魂。”
乔瑟夫看着妹妹的侧脸,阳光从树影缝隙落在她肩膀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却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你真的来过。”
顿了顿,他忽然问道:“所以你现在相信佛教和因果了吗?”
“我不确定。”斯嘉丽说,“但我相信人总会在最愧疚的地方试图寻求意义。因果不过如此。”
他们脱了鞋,沿着台阶缓缓步入寺庙内部。大殿内的空气比外面清凉许多,有一股檀香混着潮湿木料的味道,像是某种古老、非语言的慰藉。
佛像安坐在正中,高大而沉静,金身在昏黄光线中泛出柔和的反光。佛的眼神低垂,嘴角安详地收敛着,既像注视,又像漠视。
乔瑟夫停在佛像前,看着那双低垂的眼,忽然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们说,佛像的眼睛,看起来是在看你,其实是反射,就像是镜子一样。”斯嘉丽给他解说道,“你看到的不是佛的意志,而是你自己的倒影。”
“那我的倒影看起来不太妙。”
她耸了耸肩:“我懂的,我们家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点自信问题。”
斯嘉丽盘腿坐下,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小卷黄铜线圈的速写本和一支自动铅笔。她低头在纸上勾勾画画,不知道是在描佛像的轮廓,还是随手记录什么思绪。
于是乔瑟夫坐到她身边:“你在画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头也没抬,“也许是梦里那个地方。我昨晚梦见自己在这里,但和现在不太一样。天是紫的,佛像在唱歌。我知道听起来像磕了药,但我真的没有。”
乔瑟夫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安静地坐在一起。
“他们说,有些人会在人生中不停遇见同一个灵魂,换了不同的身体,不同的关系,但还是彼此认得。”斯嘉丽又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自己的哥哥,“每一个人都是为了某些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你还相信这种事吗?”
“我不知道信不信,但我希望是真的。”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透过殿门落在院子某个角落,“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联系太奇怪了,不像是从零开始的。你不觉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