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边效忠了你三干年的于禁正拼了命地磕头求死呢,鲜血直流,你先关注这个不行吗?
不过,既然曹操问了,众目睽睽之下,费观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回魏王,此乃观之偶得。我与于将军虽相处时日尚短,却深为其男子气慨与赤诚忠心所折服。昔日战场上固然是敌手,但今日我为停战而来,视将军如忘年之交。
朋友的忠心若不得认可,甚至要因此丧命,我若袖手旁观,不出来为他作一句证,试问天下,还有谁能替他正名?”
这话不知为何,说得极其顺溜,仿佛排练过一般。
或许在关羽挺身而出为他挡下王肃质问的那一刻,费观就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曹操听了,眼神微眯,沉默了片刻。
“十步。”
他冷不丁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费观一愣。该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你刚才那两句显然还没完吧?”曹操走下御座,来到台基边缘,俯瞰着费观,“以此为大句,在你从此刻所处位置,走到孤面前台阶的这十步之内,把它补全。既然你说你是为了证明朋友的忠心,那就证明给孤看。”
曹操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杀意:“若续得孤不满意,费观,你和于禁的人头当场落地!然后孤必亲率大军踏平南郡,连关羽也留他不得!”
卧槽!
费观差点当场心脏骤停。
就为了两句诗!你至于吗曹老板!就要把我们全杀了?!
《邺中歌》全诗很长,他记不全,但根据“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没岂随人眼底”这两句,对出后续意思连贯的句子倒是不难。
可问题是,曹操喜不喜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完全取决于对方此刻的心情!
费观绝望地看了文臣队列中的贾诩一眼。
这老狐狸正半眯着眼一脸坏笑,仿佛在说:“刚才你不是说只读过《诗经》和《列女传》吗?现在倒要看看你这小子还藏着多少。”
曹操那表情显然没得商量。
费观又看了一眼身前的关羽。
只见关羽抿紧了双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眼神极其复杂,那紧握的拳头————费观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打算先把自己这个惹祸精打死,然后再去跟曹操拼命。
没有退路了。
费观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回想《邺中歌》的后续。
他向前迈出了第一步,同时,脑海中诗句翻涌,脱口而出:“功首罪魁非两人————”
第二步。
“遗臭流芳本一身!”
曹丕逼死曹植的“七步成诗”剧情,竟然以这种形式落到了他费观头上!只不过他是走十步。
曹植是靠自身惊才绝艳的实力。他呢?他是靠剽窃后人那首不知作者是谁的《邺中歌》!
老天保佑!祖宗保佑!罗贯中保佑!千万要让曹操满意啊!此时费观把能想到的神仙,不管中西,全在心里飞快地求了一遍。
高台上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费观,听着这两句石破天惊的诗。
“首功是他,首恶也是他,并非两个人。遗臭万年与流芳百世,本就出自同一身————”
曹操低声重复着这两句,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忽然,他向着晴朗的天空张开双臂,将费观之前念的“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没岂随人眼底”,和现在的“功首罪魁非两人,遗臭流芳本一身”合在一起,放声长吟!
这几句评价曹操一生,确实再贴切不过。既有对其英雄气慨的推崇,也点明其毁誉参半的复杂性。
但在当下的语境里,这就是在为于禁辩护。
功过可同存一身,败绩亦不能抹杀其全部的忠诚与苦劳。
吟罢,曹操放下手臂,目光转向依旧跪伏在地的于禁,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文则,你我相识三十馀载。到头来,在孤面前为你陈情的,竟是一个外人。
曹操此话一出,台下群臣脸色剧变,心思各异。
反正曹操这种人,只要他想开脱,总能找到借口。
不过就算费观给了这么个高大上的台阶给他,他顺坡下驴似乎也是看心情。
现在看来,心情似乎不坏?
“你有这样的知交,是你的福气。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看来,天意也不绝你。你的爵位、食邑全部照旧。先下去静心修养,等侯传唤。”
于禁闻言,顿时感恩涕零,以头触地,哽咽道:“罪将谢主公不杀之恩!”
由于失血和情绪激动,他起身时还有些摇晃。
这时,张辽和满宠才敢从队列中快步走出,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于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