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让于禁隐隐意识到:他费观和你于禁,从某种意义上,都是“降将”,都身处某种尴尬而身不由己的境地。费观或许能理解他的无奈与挣扎。
这种手法,在心理学上可称之为“触发器”。
当未来某一天,于禁在魏国遭受那灭顶之灾般的羞辱时,这颗种子就会破土而出,触发他联想到今夜,联想到费观曾给过他的另一种可能。
于禁回国后,如果心中只有无尽的羞辱,那很可能会选择一死了之,或以其他悲剧收场。
但如果在费观处还有一个“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选项呢?哪怕这个选项在当时看来多么荒诞不经。
当然,这计划听起来象个东拼西凑的急就章。但对费观而言,眼下最迫切的,是需要于禁的帮忙撑过江陵这场即将到来的危机。
于是,他对于禁用上了所谓的“深夜电台说服法”。
这是FBI专家在处理人质对峙事件时用过的一种心理技巧:不去强行要求对方立刻放下武器投降,而是像深夜情感电台的主持人一样,用充满共情的声音与对方沟通。
“我知道你现在很累,压力很大,独自承担了太多,看看窗外,夜色多么宁静,世界并没有抛弃你,何必把自己逼到那个死角呢?”
同时,还要若有若无地提醒对方现实的紧迫性,“时间不多了,我也只是个奉命行事的人。等天亮了,上头下了死命令,咱们这些下面跑腿的兄弟,其实也不想和你拼命啊————”
这种沟通的内核目的,往往不是为了立刻换取一个“是”或“否”的答案,而是为了与对方创建一种脆弱的共识,你我都是这盘棋局中的棋子,都是为了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可怜人,何必互相为难?
当时,费观给沉默的于禁又倒了一杯酒。
“能请动您这样的英雄,哪怕只是站在身后给我撑撑场面,我费某人这辈子也算值了。”
他放下酒壶,诚恳道:“既然都坐在这儿了,将军,我想问您一个不违背忠义的问题。”
于禁闷闷地灌了一口酒,将杯子重重放下:“讲。”
“为了供养将军您和那三万被俘的将士,关将军前线大营的粮草已经捉襟见肘了。可他又不能象当年的武安君白起那样,把战俘都坑杀了事。真正有远见的人都在发愁粮食从哪儿来,可我环顾这江陵城,从太守到属官,似乎大家都不急。”
费观苦笑了一下:“只有我一个人象热锅上的蚂蚁,四处筹粮。后来我才慢慢发现,原来不是大家不愁,而是各有各的算盘,有人甚至可能盼着这粮草早点耗尽才好。”
“你把你们内部不和的消息告诉我,不怕我利用吗?”于禁抬眼看他。
“事情已经发生了,怕也没用。”费观摇头,“况且我相信将军您,也不是那种会四处嚼舌根的小人。古话说得好,坦诚相对的敌人,有时候比虚伪敷衍的盟友,更值得信任。”
于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早年便识得关云长。你方才夸我是英雄,但云长才是真正的伟岸丈夫,义薄云天。可惜,他性子太傲,自视太高,目下无尘。这也注定了他会招致许多人的厌恶与嫉恨。如果荆州的豪族大姓,如今在对他消极怠工,我一点也不意外。”
这话一针见血地点出了魏、吴两国都急于攻打荆州的一个深层真相:
乱世中的民心,往往不在于底层百姓的拥戴,而在于地方豪族士绅的实际支持。
关羽虽然是荆州最高的军事行政长官,威震华夏,但他孤悬于云端,不屑与地方豪族分利。一言以蔽之,他虽是统治者,却在荆州本土缺乏真正牢固的根基。
想想看,历史上吕蒙白衣渡江时,荆州的高层将领、地方官员、有影响力的士绅,除了少数几个倒楣蛋,有谁拼死抵抗,以身殉国了吗?
没有。
他们中的许多人,转眼就成了东吴新主的座上宾。
“既然将军看得如此透彻,那我便直说了。”费观盯着于禁的眼睛道,“江陵城外,靠近俘虏营的地方有一座新建的粮仓。那里面的粮食是专门用来供养您和那三万魏军将士的。我费观以名誉担保,那批粮食,即便是我军粮草再紧张,也绝不许任何人挪用分毫。”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峻:“但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要强抢这批救命粮,将军您和那三万兄弟,打算怎么办?坐着饿死吗?”
于禁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一股沙场悍将的气势无声弥漫:“关云长若要粮,以他之威,谁拦得住?但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等事————为了手下儿郎能活下去,我和那七军将士自然会拼死一战!纵使螳臂当车,也绝无坐以待毙之理!”
“多谢将军。”费观似乎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象是随口提及般说道,“顺带一提,那座粮仓里的粮食并非官粮,而是我费某人的私产,以及部分信赖我的士绅所捐。关将军即便再孤傲,总不能明火执仗地强抢豪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