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观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问道:“军师到今日,方算了解观么?”
诸葛亮却缓缓摇头,羽扇轻摇:“不,至今,亮仍不敢说全然了解你费伯仁。”
费观一愣,刚有些平复的心绪又起了波澜:“那要如何,军师方能了解?”
“亮在用人察人方面,自有几条原则。”诸葛亮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可愿听?”
“愿闻其详。”费观坐直了身体。
他心中嘀咕:‘早知有这套标准,何不早些告知?上次葭萌关交心,你只说理解,却未提这些。’
诸葛亮缓缓道:“其一,可称之为‘分槽喂马,合槽喂猪’。”
“分槽喂马,合槽喂猪?”费观重复了一遍,眉头微皱,隐约觉得这比喻不甚美妙。
“正是。其意便是……”
“军师的意思是,观便是那‘猪’了?”
虽然费观嘴上说“愿闻其详”,但听到这话,再也按捺不住。
怒火并未冲昏他的头脑,反而让他异常冷静,只是这冷静之下,怒意勃发。
反观诸葛亮,似乎对费观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质问略感错愕,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所以军师调走庞德、王平,便是因他们是‘千里马’?”
此刻若有旁人在场,怕要以为费观才是债主,诸葛亮是欠债之人。只因费观胸中这股火,实在是烧得旺盛。
所谓“分槽喂马”,意指两匹真正的千里马若共用一个食槽,因彼此皆知对方神骏,互不相让,争斗起来,反而可能两败俱伤。故而主人需将它们分开喂养,各配其槽,使其能尽情施展,不受同类竞争干扰。
这道理,后世亦有类似格言:莫把鸡蛋放进一个篮子。
当年刘备携诸葛亮、庞统入蜀,本意是“卧龙”、“凤雏”齐聚,事半功倍。但诸葛亮却以“分槽喂马”为喻,建议自己与庞统分头行动,或许更能成事。
能力卓绝的部下,与其让他们挤在一处彼此掣肘,不如分派不同任务,各自发挥。
这话本身没错。两个顶尖人物做同一件事,最终总要分出高下,或许因此失去一个。
虽然结果庞统战死雒城,令人扼腕,仿佛诸葛亮的建议错了,但若两人始终在一起,一旦有失,或许连刘备的性命也要搭上。这实则是分散风险的策略。
以上这些,费观尚能理解,甚至觉得诸葛亮自比管仲、乐毅,本就是千里马之姿,被如此看待也无不妥。
问题在于后半句,“合槽喂猪”!
意思是让几头猪共用一个食槽喂养。
如果说以“千里马”为代表的顶尖人才,只需指明方向便能自行成长,故应避免设置共同目标引发内耗;
那么以“猪”为代表的普通或中上之才,则需要设置一个明确共同的目标,让他们在相互竞争、或彼此指出不足的过程中受到刺激,管理者再加以积极干预和鼓励,施加压力,方能迫使他们产出成果。
‘哈哈哈哈!’费观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荒谬至极的想笑冲动。
原来如此!
诸葛亮之前的行为都只是在按照他那一套用人原则行事,并无特别的政治阴谋或针对!
自己从益阳对峙以来的种种际遇,什么被猜忌、被排挤、被掣肘……原来在诸葛亮眼中,不过是“指出不足、强迫合作、施加刺激、积极干预、鼓励加压以迫产出成果”的标准流程?
所以自己之前的憋屈,在对方看来,或许只是“猪”在槽边合理的哼唧?
我就是那头“猪”?我费伯仁是“猪”?!
费观可以自嘲无能,但被人当面划入此列,终究是莫大的羞辱!
他本以为自己的处境源于复杂的政治博弈和派系倾轧,没曾想,竟然只是因为自己的能力没达到诸葛亮心中“千里马”的标准,所以才被理所当然地扔进了“需要合槽加压”的圈里!
“军师!当初在葭萌关,观曾向军师坦露心迹!难道军师忘了?”
费观极力压抑着怒火,但声音还是颤斗了起来。
那时他言及刘英、阿真,言及自己的私心与所求,虽未全然坦白穿越之秘,却也露出了足够的软肋与诚意。
反观诸葛亮,此时他脸上的错愕早已消失,反而变得平静起来。
“正因葭萌关一席话,亮方知伯仁真心,故而信你,将巴郡重任托付于你。”。
“所以我就成了‘猪’?”费观几乎要气笑了,“军师认为,我就是那种扔下一块饵食,便会不顾一切往前冲的家伙?”
“若伯仁将军当下心中正是这般作想,那你的确是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