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秦宓之言
    秦宓话音已落片刻,城头之上,刘璋望着下方的人群,以及那额上沾血的女婿,终究是长叹一声,道:

    “明日一早,遣人来受降吧。”

    言罢,他不再看城下众人,转身消失在垛口之后。

    紧随其后的董和、黄权、刘巴及一众将士,面色无不沉重。

    这意味着大局已定,刘璋的投降再无转寰,尽管他们内心,可能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

    当夜,刘备与诸葛亮亲自出面,于中军大帐召见秦宓。

    灯火通明下,诸葛亮羽扇轻摇,温言道:

    “子敕先生德高望重,肯于此时出山,实乃汉室之幸,益州百姓之福。明日纳降之事,关乎益州平稳交接,亮与主公商议,欲劳烦先生与费将军,同为使者,入城迎接刘益州。”

    费观闻言,心下明了。此举,既肯定了费观作为刘璋女婿的特殊身份,更借重了秦宓在益州士林中泰山北斗般的声望。

    原本,劝降纳降使者一职,多由简雍这等擅长辞令之人担任。

    但既然费观已涉入其中,他便抱着“有始有终,亲手了结”的心思,点头应承下来。一旁的秦宓亦无推辞,欣然领命。

    费观奔波一日,额上伤口虽经包扎,仍隐隐作痛,加之失血后的疲惫阵阵袭来,正欲告退回帐歇息,秦宓却缓步近前,言道欲请费将军于营中漫步片刻,有些话想聊。

    要是嫌麻烦径自离去,未免太过失礼,费观只得按下倦意,默默跟在这位老学士身后。

    夜空疏星点点,营火跳跃,映着两人忽长忽短的身影。

    “孟子有云,《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秦宓缓步而行,忽然开口了。

    “先生教悔,观洗耳恭听。”

    这句话意思是说,没有正义的战争,但有些战争比另一些战争的“道理”要好一些。

    费观于是躬敬回应,心下却有些疑惑,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

    哈哈哈哈哈,”秦宓轻笑摇头,

    “随便听听便好。想起日前向雷铜将军眩耀学识的旧事,老朽也实在羞愧。战者,争也,多行于匹敌之间,杀伤必重,故非有十足名分,慎言战事。而‘征伐’二字,乃上伐下,需有压倒之名分、位势。”

    这话说得非常直白。是指相似的对手之间开战会造成巨大损失,所以没有正当理由要尽量避免;而征伐是拥有压倒性名分、地位或势力的上级对弱者所用的词语。

    费观默默点头,心中愈发好奇。

    “来此途中,与雷铜将军畅谈良久。老朽方知,自己竟困于士人方寸之见久矣。”秦宓语带感慨,

    “那时才真切知晓,经义并非全部,亦需体察那不学之人的想法。更发觉,不学之士的生活智慧,与老朽皓首穷经所求之智,于生命本身,竟无大异。此皆雷铜将军所赐。”

    费观几乎能肯定,雷铜那憨货至今仍不明白秦宓为何跟他前来。

    这真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但能令一位毕生浸淫儒学的老学士生出这般感悟,费观觉得,真该赞那莽夫一声“干得漂亮”。

    “听闻将军家中,遭巴族之难,痛失贤妻与视若亲女的侍女,如今虽迟了,老夫仍欲向将军表示哀悼。”

    费观心中一痛,面上却竭力平静:“多谢先生。亡妻与阿真在九泉之下,亦当感念先生哀思。”

    秦宓默然片刻,复又开口,引经据典:

    “昔年孟子论及,孔子适楚,经于陈蔡之间,遭陈蔡大夫阻路绝粮,受困七日之辱。孟子评曰,孔子所以见厄,在其鄙陈蔡大夫无行,不愿与之交,故不必过于介怀。”

    “先生是想说,君子宁受‘无德俗人之辱’,亦不愿‘与之同流合污’,是么?”

    “然也。”秦宓颔首,“此论,至今仍在界定吾等儒者之品格。远离红尘纷扰,悠然于雅好之间,便是吾辈常态。但此究竟是忠实践行孔孟之教,还是因人性中那点‘欲居人上’之本性使然,便不得而知了。”

    费观对秦宓不由得刮目相看。

    这位以刚直倔强闻名的老学士,似乎正试图挣脱那长久束缚他的某些儒学框架的僵化思维。

    一个敢于如此反思的当世大儒,对任何欲成大事的君主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瑰宝。

    有他在,不仅能汇聚士林人心,更能极大提升主君威望。

    这意味着,刘备平定益州乃至安定天下的进程,或将因此大大加快。

    正思忖间,秦宓忽而问道:

    “将军可曾闻‘天姓’之说?”

    费观一怔,以为他说的是那些王朝传承血脉的姓氏,天亦有姓幺?

    秦宓见状,微露笑意,自问自答:“天子姓刘。故天之姓,吾等易知也。”

    啊!费观恍然。天子乃天之子,汉室名义尚存,说天姓刘,虽是文本游戏,于儒者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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