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城下陈情
此信,他总觉得,非是为解决那等当地官吏便可处置的小患,倒更象是想在乡邻与家人面前,好生眩耀一番自家武勇。

    但既已放他归去,费观也只得睁只眼闭只眼,由他去吧。

    横竖往后的苦日子,还多着呢。

    故而此番,他只带了几名亲随来到雒城。不料一到此地,便被一众益州士人团团围住。

    除了早早投效刘备的法正、孟达等人,馀者多是刘璋旧臣。众人皆盼此事能平稳解决,并已达成共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不仅关乎刘璋的个人命运,更密切关系到刘备入主益州后的权力格局。唯有团结一致,方能争取更大话语权。

    总之,几经辗转,费观此刻便立在了这里。即便他不来,益州名士中自也会有人与马超并肩而立,行此劝降之事。

    “岳父大人,小婿费观在此。”

    至少此刻,由他出面,最为顺理成章。费观躬敬抱拳,深深一揖。

    虽然此时看不见城上岳父的面容,但他却仿佛能感到那刺人的目光,

    既有被女婿背叛的痛心,亦有丧女之悲,以及未能护住爱女的怨怼,尽数钉在他后脑。

    他直起身,望向城头。随即,竟开始迈步向前。

    “小心!”马超在后提醒,“再往前,恐有箭矢!”

    费观岂会不知?明知如此,他却依旧前行。

    “岳父大人!您珍爱之女,因小婿失察,已是泉下孤魂!小婿在此,真诚谢罪!”

    言罢,他竟撩袍跪下,朝着城楼方向,以头抢地,重重叩下!

    砰”的一声闷响,清淅可闻。城墙上载来一阵明显的骚动与惊愕。

    费观不管不顾。这一叩,毫无虚假,唯有赤诚。既是对岳父的愧疚,亦是对自身的责罚,更是立誓永不忘却她们的决心。

    他站起身,再次抬头望向城墙。鲜血自额角破口涌出,顺着鼻梁流淌,流过下颌,滴滴答答落在尘土之中。

    “岳父大人!小婿当日献出绵竹关于刘皇叔,实因听闻别驾郑度献策,欲将绵竹至成都沿途百姓尽数南迁,焚毁所有屋舍粮储,使刘皇叔大军无从补给!”

    他未去擦拭血迹,任其流淌。这般状态下大声言语,令他气息急促,阵阵眩晕袭来。但他强撑着,继续说道:

    “岳父您早年便是闻名京师之大儒!正因您以儒学教化,益州方能在乱世中独保太平!益州亦曾几度叛乱,却无一为百姓而起,皆为私利!故而,小婿深信,岳父绝不忍行此绝户之计!

    然,小婿虑及岳父或为重臣意见所动,这才擅作主张,献出绵竹!小婿以为,此一切,皆是为益州百姓存续计!”

    鲜血流淌不止,染红了他前襟。在这等状态下高声言语,更让他气息紊乱,眼前阵阵发黑。他咬牙强撑,继续说道:

    “其后,小婿得知自身因往日荒唐,身体亏虚,遂延请名医,积极诊治。如今,岳父可见,小婿已大好。但紧接着,小婿便尝到了在誓要白头之妻罗难之际,自身却无能为力的痛楚!”

    “岳父大人!您可知小婿为何选择刘皇叔?光复汉室之大义,岳父您亦可拥有!然您独缺一物!”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喊道:

    “经历过生死之人,与未尝经历者,不同!纵横天下之人,与困守一隅者,不同!此间差异,便决定了心中大义,是仅存于心,还是能践行于地!”

    “小婿最初之愿,乃是平安辅佐岳父!失妻之后,则变为与岳父一同复仇!岳父大人,您乃汉室宗亲!谁掌主导,并不紧要!请您深思,谁人更具再兴汉室之决心与魄力!”

    “岳父您,具儒者应有之德,却乏人主应有之威!您可为贤明之臣,难为果决之君!此乃小婿,最后之忠言!”

    城上刘璋,始终一言未发。

    费观亦已言尽,只是默默仰望。血流得越多,他越是头晕目眩,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竭力支撑,不肯倒下。

    然后,他忽然感觉城楼上的岳父,肩头在微微耸动。随即传来的哽咽声,证实了他的猜测:

    “此一切……皆因我德行不足所致,又能怨得何人……”

    这时,一人越众而出,乃是治中从事董和。他代刘璋,朝城下喊道:

    “听着!大义能否实现,岂容尔等妄断!益州能于二十馀载中原战乱中,独保繁荣,全赖刘益州之功!故唯有在益州之主刘益州麾下,客将刘皇叔来谈大义,方有倾听之价值!馀者,皆不足论!”

    “城内尚有精兵三万,钱粮足以支撑一年!休生妄想,速速退去!”

    董和这番喊话,竟让原本士气低落的守军,又勉强振作了几分精神。

    若让费观在益州选一最敬佩之人,他首推董和,即便相交不深。此人公忠体国,品性刚直,几可与荀彧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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