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大夫有令,请您......移步。”
“知道了。”贾诩神色平淡,毫无留恋地将手中公文轻轻置于案上,起身便走。
身后,唯有那名属官带着惋惜之情,躬身行礼。
“连一向讲究儒家法度的华子鱼,也忘了曹公如今是魏公,而非魏王了么?如今的官制,已是王国之制,而非公国了。”贾诩踱步而出,心中暗忖,
“不,以他之聪颖,岂会忘却?不过是认为,此乃顺理成章之事罢了。”
他所过之处,遇见的官员无不低头示敬。
但贾诩心知肚明,这其中大半之人,恐怕正在心底暗暗嘲笑他。
因为他既是“叛臣”之后,又是夺了他们许多人体面位置的“恶狼”。
就在今年,曹操进爵为魏公。这标志着曹魏眼下仍是公国。
但明眼人都清楚,曹魏绝不会止步于此。它将按部就班,由公国晋升为王国,最终......迈向帝国。
汉室虽存,不过空有其名,实已成为曹魏登极的垫脚石与供养品。
而他贾诩,不过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即将被打发去坐冷板凳的“闲职老人”罢了。
虽是由御史中丞调任为前将军,听着威风,但无实权这点却毫无二致。
不,或许还不如御史中丞,至少在此位,还能听闻四方消息,而那前将军,不过是个荣誉头衔,与在家养老无异。
华歆曾言,贾诩素重清誉,不宜参与接下来的“大事”,此乃保全之策,并许诺必保他三公之位。
然而,三公之于此刻,也不过是荣养老臣的虚职而已。
不过,华歆此举,倒也未必让贾诩心生恶感。
此人曾是贾诩的政治盟友,如今这般安排,也算是在隐晦地为他遮挡风雨。
“待铲除了陛下身边那些心存异志的外戚伏氏,他们便会以功劳为由,促使曹公晋位为王。
华子鱼深信汉室气数已尽,新帝国必须以新思想、新制度方能传之万世,故而他必会带头清理伏皇后一党。
我若插手,或可算作功劳,但若满朝文武将令陛下心痛的罪责尽数推到我这‘名声不佳’的老朽身上,煽动舆论,那时,我的性命便如风中残烛了......”
自他被任命为御史中丞那刻起,他便料到会有今日:
华歆会清除可能引发祸乱的伏皇后与外戚,再将因此事而恶化的朝野舆论,寻个由头嫁祸于他这即将离任者。
“新上任的御史中丞,则会因双手沾满‘逆党’之血,被奉为巩固魏室的功臣。华子鱼能虑及如此深远,连下一任御史大夫的人选都已铺路,真乃干才。”贾诩心中冷笑。
同样的行为,结果却因人而异,云泥之别。
说到底,一个人晚景如何,端看他过往如何立身,以及在世人眼中,是何等样人。
贾诩忽然想起方才所阅公文末尾的那段记述。
“巴地大姓,费观......好酒,喜交游,却无明显野心,亦不热衷功名。呵,说实话,此类人,最是难测。虽与老夫路数不同,但某种意义上,可归为同类。”
若费观听得此评,定要跳将起来,连呼不敢与贾文和相提并论。
贾诩已步出御史台本厅,抬头望了望天。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难以预料啊......他与我是截然相反的类型。他那般交游,或会被讥为‘广而不深,毫无用处’,然则,人脉深浅,交情厚薄,谁又能真正客观度量?”
这或许便是酒肉朋友之间,那份难以言喻、无法估量的情谊。
他本人或许只视对方为寻常酒伴,但对方却可能将他引为生死知己。
贾诩微微摇头,瞬间便将这念头驱散。
他断定,似费观这般人物,其心性注定了他即便在蜀地混得风生水起,也绝不会轻易离开那方水土。
所谓“大姓”,正是因扎根于地方方显其贵。
中枢的权势者们,为稳定地方,也多会优待此类豪族,并不视其为真正的竞争对手。故而也无铲除之必要。
不过片刻,贾诩便已将“费观”这个名字从脑海中轻轻抹去。
于他而言,此人的价值,也仅止于这片刻的思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