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蜀魏之事
,“御史大夫有令,请您......移步。”

    “知道了。”贾诩神色平淡,毫无留恋地将手中公文轻轻置于案上,起身便走。

    身后,唯有那名属官带着惋惜之情,躬身行礼。

    “连一向讲究儒家法度的华子鱼,也忘了曹公如今是魏公,而非魏王了么?如今的官制,已是王国之制,而非公国了。”贾诩踱步而出,心中暗忖,

    “不,以他之聪颖,岂会忘却?不过是认为,此乃顺理成章之事罢了。”

    他所过之处,遇见的官员无不低头示敬。

    但贾诩心知肚明,这其中大半之人,恐怕正在心底暗暗嘲笑他。

    因为他既是“叛臣”之后,又是夺了他们许多人体面位置的“恶狼”。

    就在今年,曹操进爵为魏公。这标志着曹魏眼下仍是公国。

    但明眼人都清楚,曹魏绝不会止步于此。它将按部就班,由公国晋升为王国,最终......迈向帝国。

    汉室虽存,不过空有其名,实已成为曹魏登极的垫脚石与供养品。

    而他贾诩,不过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即将被打发去坐冷板凳的“闲职老人”罢了。

    虽是由御史中丞调任为前将军,听着威风,但无实权这点却毫无二致。

    不,或许还不如御史中丞,至少在此位,还能听闻四方消息,而那前将军,不过是个荣誉头衔,与在家养老无异。

    华歆曾言,贾诩素重清誉,不宜参与接下来的“大事”,此乃保全之策,并许诺必保他三公之位。

    然而,三公之于此刻,也不过是荣养老臣的虚职而已。

    不过,华歆此举,倒也未必让贾诩心生恶感。

    此人曾是贾诩的政治盟友,如今这般安排,也算是在隐晦地为他遮挡风雨。

    “待铲除了陛下身边那些心存异志的外戚伏氏,他们便会以功劳为由,促使曹公晋位为王。

    华子鱼深信汉室气数已尽,新帝国必须以新思想、新制度方能传之万世,故而他必会带头清理伏皇后一党。

    我若插手,或可算作功劳,但若满朝文武将令陛下心痛的罪责尽数推到我这‘名声不佳’的老朽身上,煽动舆论,那时,我的性命便如风中残烛了......”

    自他被任命为御史中丞那刻起,他便料到会有今日:

    华歆会清除可能引发祸乱的伏皇后与外戚,再将因此事而恶化的朝野舆论,寻个由头嫁祸于他这即将离任者。

    “新上任的御史中丞,则会因双手沾满‘逆党’之血,被奉为巩固魏室的功臣。华子鱼能虑及如此深远,连下一任御史大夫的人选都已铺路,真乃干才。”贾诩心中冷笑。

    同样的行为,结果却因人而异,云泥之别。

    说到底,一个人晚景如何,端看他过往如何立身,以及在世人眼中,是何等样人。

    贾诩忽然想起方才所阅公文末尾的那段记述。

    “巴地大姓,费观......好酒,喜交游,却无明显野心,亦不热衷功名。呵,说实话,此类人,最是难测。虽与老夫路数不同,但某种意义上,可归为同类。”

    若费观听得此评,定要跳将起来,连呼不敢与贾文和相提并论。

    贾诩已步出御史台本厅,抬头望了望天。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难以预料啊......他与我是截然相反的类型。他那般交游,或会被讥为‘广而不深,毫无用处’,然则,人脉深浅,交情厚薄,谁又能真正客观度量?”

    这或许便是酒肉朋友之间,那份难以言喻、无法估量的情谊。

    他本人或许只视对方为寻常酒伴,但对方却可能将他引为生死知己。

    贾诩微微摇头,瞬间便将这念头驱散。

    他断定,似费观这般人物,其心性注定了他即便在蜀地混得风生水起,也绝不会轻易离开那方水土。

    所谓“大姓”,正是因扎根于地方方显其贵。

    中枢的权势者们,为稳定地方,也多会优待此类豪族,并不视其为真正的竞争对手。故而也无铲除之必要。

    不过片刻,贾诩便已将“费观”这个名字从脑海中轻轻抹去。

    于他而言,此人的价值,也仅止于这片刻的思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