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在诸葛亮身旁的将领们面露愠色,唯有诸葛亮本人,羽扇轻摇,神色不变,只是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眸中,好奇之色更浓。
“敢问伯仁公,可否告知缘由?”
诸葛亮的声音依旧躬敬,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韵律,费观听着,几乎要反问自己是否拒绝错了。
然而,脑海中属于尚贤的那部分记忆仍在时刻提醒他——但凡与那些外表风姿特秀、言谈极具感染力的人打交道时,自己似乎总在交易中吃亏。
好感易滋生情分,本是人之常情,但在涉及根本利益的“交易”中蒙受损失,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眼下,严格来说,对方想要的恐怕并非他费观本人,而是他背后所牵连的庞杂人脉与地方影响力。
他的记忆虽已融合大半,但对眼下益州错综复杂的政局尚未完全吃透,此时贸然卷入刘备与刘璋的激烈纷争,绝非明智之举。
他再次凝神打量诸葛亮。出来前,他曾问费祎诸葛亮年岁几何,得知对方三十二岁,比自己年长五岁。
可自己这臃肿体态,在外人看来,反倒更象是个养尊处优的长辈。
“早年间,公衡(黄权)便曾言,刘皇叔宽厚待人,能得人死力,以柔克刚,天下英雄能与之匹敌者寥寥。”费观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追忆。
这番赞誉对面显然颇为受用,原本护卫在诸葛亮身侧、因费观断然拒绝而面有愠色的几位将领,神色稍霁。
“益州百姓,无人不知子乔(张松)公甘为刘皇叔效死。且皇叔麾下众将,皆非等闲。关、张、赵、黄、魏诸将军,早已名扬四海,军师您亦经赤壁一役,证己身为通达天下之智者。”费观话锋一转,指向自身,
“然,观天性钝拙疏懒,所好者,不过美酒、佳肴,闲时舞文弄墨,实乃一纨绔闲人耳。不过侥幸承袭先祖馀荫,坐享其成罢了。若军师需资财以助大业,尽管取用,观......并无不可。”
诸葛亮眼中精光一闪,羽扇轻摇:“即使倾尽所有,亦心甘情愿?”
身旁的费祎以为叔父失言,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费观却恍若未觉,坦然颔首:“然。只是,观相信军师仁厚,必会手下留情,为观留下些许产业,以奉养岳父家眷。”
“哈哈哈——”诸葛亮以扇掩口,放声大笑,笑声清越爽朗,连费观这具习惯了酒肉喧嚣的身体,也不禁为这笑声所吸引。真乃龙凤之姿。
“李正方公再三叮嘱亮,不可因外貌评判伯仁公,如今看来,确有其因。”诸葛亮止住笑声,目光湛然。
费观反而有些困惑了。他自认所言不过是实情。
既然眼下这三国乱世是现实,那么最终天下归属......他心知肚明。
为蜀汉呕心沥血,又能改变什么?他自问没有那份坚韧心志去熬过未来的政治风波,只想在这世代居住的巴地,做个富家翁,安静度日,不引人注目。
改变历史?或许闪过这样的念头,但那对他而言无异于痴人说梦,也缺乏足够的动力。
保持现状,以他在蜀地的根基,刘备集团也不敢轻易动他。更何况,他那聪慧过人的侄儿费祎,未来将是接替诸葛亮的“蜀汉四相”之一,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费观弯下腰,脸涨得通红。费祎连忙上前搀扶,诸葛亮也关切询问。
但这咳嗽并非源于病痛,而是他脑中骤然闪过的一个念头,惊得他岔了气——费祎,是陈只的老师!
正是他赏识并推荐了陈只,而陈只日后与宦官黄皓勾结,堪称蜀汉灭亡的推手之一!
虽然那是三十年后的事情,在这个时代,能活到六十已是高寿,诸葛亮本人也不过五十馀岁便星落五丈原,现在担忧似乎为时过早。
但......万一呢?大不了,日后寻个机会,将那陈只或黄皓“处理”掉便是。
这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属于尚贤的道德观在微微刺痛他,但属于费观的身份和所处的时代,又让这想法显得......并非完全不可行。
“听闻伯仁公身体违和,亮得信已迟,本以为公已康复,看来仍未痊愈。”诸葛亮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待公康复后,允亮再派人前来拜会,可好?”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不容拒绝,是让他等着下一次的征召。费观心下嘀咕,自己究竟有何价值,值得对方如此执着?
但此刻,他多少揣摩出了诸葛亮的部分心思——或许,这本就是对方预料中的反应?
诸葛亮所求的,非他费观个人的治政之能,而是他作为刘璋女婿、益州本地大姓代表的影响力。
他是刘备日后治理蜀地时,用以安抚、笼络旧势力的绝佳纽带。
毕竟,他连李严那般自负固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