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和我当年弃观下山的那天,一模一样。
耳边转瞬之间又充斥着密密麻麻的嘲讽与低语。
“修道这么多年,连自己都养不活,真是没用。”
“资质平平,心性又怯懦,真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片苦心。”
“遇事只会逃避,守不住道观,守不住本心,一事无成。”
一句句,全部是我藏在心底、不敢对外人言说的自我否定。
我一辈子都在怕,怕自己无能,怕辜负别人的期许,怕被人嫌弃,怕所有人都觉得我没用。这些念头平日都被我压在心底最深处,此刻被这间万佛幻境无限放大,赤裸裸的摆在了我面前。
我站在荒坡上,身体下意识的蜷缩起来,倒在田埂之间,我又变成了那副习惯性的卑微、不敢抬头的模样。
幻境里的我,再次变回了那个守着荒山道观、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弱小少年。
可仅仅数息之后,先前的一幕幕,狂暴的画面猛地一下子又冲进了我的脑海之中。
古塔地宫拼死相救,南疆帝陵九死一生,江口沉船直面生死,沙海救险不计得失。
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遇事只会逃避的小孩了。
我也有我的作用,我也有我要做的事!
自卑是我的软肋,可打碎了这份怯懦,我就是个独立的人!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我低声嘶吼,眼底的慌乱一点点褪去。
“我不用活在别人的眼光里,也不会活在自我的否定里。”
执念彻底破开了的瞬间,眼前的荒坡、坟冢、嘲讽人声,轰然碎裂成漫天飞沙。我猛地回神,重新站回了万佛之下,心神前所未有的通透坚韧。
我转头望去,其余五人,尽数都沉沦在各自的心魔幻境之中。
首先是老扈。
他的幻境,是一处漆黑潮湿的古墓甬道。
石壁阴冷,棺木腐朽,孩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回荡不绝。
旁人只看到老扈整日嬉皮笑脸、搞怪乐天,是队伍里最没心没肺的,可没人知道,他心底埋著最悲痛的背叛。
当他还是孩童的时候,他的亲生父母为了自顾逃命,硬生生把他丢弃在漆黑的古墓里,转身而去,头也没回。
这是他一辈子的阴影,是刻进骨头里的背叛。
此刻幻境复刻了当年的绝境。两道仓促逃离的背影消失在墓道口,小小的孩童孤零零的躺在冰冷石地上,绝望哀嚎。
现实里的老扈站在原地,浑身剧烈的颤抖,脸上的玩笑戏谑彻底消失,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委屈与恨意,喉咙死死滚动,半晌发出一句沙哑的低吼:
“你们当年凭什么丢下我凭什么”
可挣扎片刻,他猛地一拳砸在虚空。
几十年风里雨里摸爬滚打,他早就靠着自己活成了英雄。父母的背叛是伤疤,却困不住如今的他。
“都滚!老子不靠任何人,照样活这么大!”
怒吼声落下,古墓里的的黑暗瞬间崩塌,老扈猛地回过神来,大口的喘著粗气,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猩红,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褪去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几分踏实。
再看白静。
在她的幻境里,是一片温柔和煦的江南春光。
这里芳草遍地,暖风徐徐,烟雨朦胧。
人群中央,立著一位眉眼温婉的女子,她眉眼柔和和白静有几分相似,正笑意浅浅,朝着她缓缓伸出手。
那是她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母亲。
白静一生冷静克制,被宿命束缚,被家族捆绑,她一辈子都在守护别人、迁就别人,活得理智。可她心底最深的缺口,却是自她落地起,就缺失的母亲与陪伴。
这是她毕生求而不得的执念。
幻境里的母亲轻声细语,温柔呵护,是她穷尽一生都触碰不到的温暖。
她直直的站在原地,素来冷静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了水雾,指尖微微颤抖,几乎就要伸手触碰这份虚妄的温暖。
可就在最后一刻,她猛然清醒过来。
虚假的温柔救赎,换不来真实的人生。缺失的过往无法弥补,沉溺于幻境只会葬送性命。
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满眼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通透与坚定。江南烟雨也轰然消散,她彻底挣脱了心魔。
紧随其后,是陈封的幻境。
他身处在一座繁华热闹的高楼酒肆。
往来皆是人脉客商、手下伙计、合作搭档,人人对他笑脸相迎,举杯交好,一口一个陈老板,场面热闹至极。
可所有的交谈之中,字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