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入殓
他拧开腰里的朱砂瓷瓶,用毛笔蘸上朱砂,在扎好的纸童子胸口,一笔一划画符。那符弯弯曲曲,和我师父教的正一道符不一样,应该是陕北阴司独有的镇煞符,笔画阴柔,却透著一股子力道。

    “王衍小子,你过来。”殷四喊我,“你是道门弟子,帮我研朱砂,加三滴井水,别多别少,多了烧魂,少了压不住怨。”

    我依言照做,蹲在他身边,看着他扎纸人。他的手指枯瘦,却灵活得很,不用画线,不用比量,眨眼功夫,一对纸童子就扎好了,眼睛用黑墨点得温润,不像之前田家的纸扎人,眼睛邪性得吓人。

    “四爷,这纸童子,到底有啥用?”我忍不住问。

    “引魂。”殷四把毛笔一放,拿起纸马,“自缢和割喉的魂,都是迷魂,找不到黄泉路,纸童子牵路,纸马驮著,才能走。不然,魂就在这屋内整日整夜地鬼嚎飘荡,每天晚上都来找你。”

    老扈在一旁再也不敢搭话,悻悻走到了一边。

    折腾到傍晚,殷四把纸扎人全扎好了:一对引路童子、一匹黑纸马、三杆白纸魂幡,整整齐齐摆在灵堂门口,黄纸白幡,在风里轻轻飘着,看着肃穆,又透著一股子渗人的阴寒。

    “先把两具尸体抬去偏房,入殓之前,要用纸符垫棺,每具尸体身下垫七张镇煞纸符,纸童子守在棺头,纸马放在棺尾,魂幡立在灵堂四角,才能镇住怨气。”殷四吩咐道,“老扈,你力气大,去抬陈干初,崽狗,你抬老仆,别碰尸体的额头,那是魂门。”

    几人小心翼翼抬着尸体,崽狗全程闭着眼睛,不敢看尸体,嘴里不停念叨:“冤有头债有主,千万别找我”

    入殓的三具棺木是殷四让人从镇上拉来的老柏木,耐腐,压魂,棺木里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整整齐齐铺着七张朱砂纸符,都是殷四亲手画的。

    把尸体放进棺木的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灵堂里的温度,瞬间暖了好几度。

    “别慌,他们也知道我们在帮他们。”殷四淡定地把纸童子放在棺头,“纸傀镇著,怨气压得住,没事。”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经全黑了,灵堂里点着白烛,火苗忽明忽暗,映着纸扎童子的脸,看着温和,却总让人心里发毛。

    杏儿还在田家老宅昏睡着,我们几人守在灵堂,谁都没说话。

    老扈蹲在地上,抽著烟,看了我好几次,欲言又止,憋了半天,终于开口:“小哥,杏儿那丫头,醒了之后,这里面的事怎么和她说呢?”

    我心里一沉,叹了口气:“这事瞒不住的。长痛不如短痛,她早晚得知道,不然以后听村里人嚼舌根,更难接受。”

    入夜之后,杏儿醒了,哭着跑了过来找我们,一进灵堂,就看见两具棺木,当场就愣住了。眼泪哗哗往下掉:“这里怎么会这样”

    她哭了整整一夜,嗓子都哭哑了,我们谁都劝不住。我们劝着她回到田家老宅,给她奶奶也入棺收殓了,老太太因为是自杀,很多事都很简单,杏儿帮着换了寿衣,草草入殓了。

    等她哭累了,我和老扈蹲在她身边,把陈干初和她奶奶的往事,她的真实身世,一五一十全说了。

    杏儿听完,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空洞洞的,看着灵堂里的纸扎童子,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才哽咽著问:“所以我不是田家的人?陈爷爷是我亲爷爷?”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我奶奶她早就知道,对不对?”杏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抖得厉害。

    “是。”殷四在一旁也开口,“她守了一辈子这个秘密,被你爷爷逼了一辈子,最后觉得没脸活了,才自缢的。这都是命。”

    “我不信”杏儿捂著脸,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们明明可以好好的”

    老扈粗著嗓子,难得温柔了一回:“丫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这事不怪你,是上一辈的仇,怨不到你头上。”

    殷四坐在灵堂角落,看着纸扎人,淡淡开口:“哭够了,就办后事。三天后出殡,我用黄土阴司的纸扎法,送他们最后一程,让他们安安稳稳入土,不再受世间怨气折磨。”

    这一夜,没人合眼,灵堂里的白烛,燃了一夜,纸扎童子,守了一夜,我们也紧跟着守了一夜。

    灵堂里白烛摇曳,纸扎童子静静守在棺前,黄土坡吹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根根白纸幡,呜呜作响,像极了几位亡魂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