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班的他连蓝色工装都没来得及换。
一进院门,韩建国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真真切切落在小院地基上的X62W,瞅着操作台侧面用俄文冲压的金属铭牌。
红星齿轮厂工具车间里的老镇海神针,就这么被自己不到二十岁的儿子,光明正大地连根拔起,移栽到了这里!
韩建国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他掏出大前门,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锋子,手续没留尾巴吧?”韩建国吐出一口浓烟。
“公对公出库,手续齐全,没有任何问题。”
韩锋在一旁的水盆边洗着手。
韩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心里的石头落地了,这个家,恐怕以后是真的轮不到他来掌舵了。
太阳彻底落山,夜幕笼罩了农机站。
王德发从外头熟食摊上切了猪头肉,买了两瓶散篓子白酒。
四个人围坐在院子中的木桌前,头顶悬着一颗瓦数不高的泛黄白炽灯泡。
韩锋将军绿色帆布包拉开,倒出里面的所有东西。
几张零散的票子,几个硬币,加起来一共不到四十五块钱,外加那张红旗公社供电所开出的五百块三相电增容报价单。
王德发夹了一块猪头肉,嚼得没滋没味:
“韩站长,资金见底了,供电所那姓高的小子死咬着五百块不松口。
没电的话,这台机器就没有用武之地,明天买水泥灌浆的钱倒是还有,可接下去该怎么办?”
韩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度数极高的散白酒,火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刺激着他的神经。
越是陷入绝境,他眼底的清明越是可怕。
韩锋开始了复盘。
“没钱有没钱的打法,帐面清零是买设备必须付出的代价,但咱们用三千块买回来的,远不止这一台机床。”
韩锋拿过一截用来画线的粉笔,直接在破木桌上写下几行字。
拖拉机厂白广恩的长期维保承诺。
市局周副局长的好印象。
拖拉机厂内部急需大修的旧设备清单。
王德发跑市场创建的情报网。
“机床落地,咱们的硬件骨架已经搭起来了,有枪没子弹,那就去找子弹,现在摆在咱们手里的有这几张牌。”
“爸在国营厂体系不方便出面,陈师傅坐镇大本营。”
“王哥,现在是考验你这个外联部长的时候了。”韩锋看向王德发。
韩锋拿起桌上的红塔山烟盒,抽出一根递给王德发。
王德发擦了根火柴点上,受宠若惊的说道:
“小韩站长,有啥吩咐说就是。”
“咱们帐上现在空了,供电所拉三相电的五百块口子必须堵上。”
“你明天一早进城,去市里几个有机械加工须求的大厂转转,探探消息,就找急单,越急越好。”
王德发吸了一大口烟,拍着胸脯打包票:
“韩站长你放心!我王德发这几年倒爷不是白干的,市里那几个厂的看门大爷和后勤科干事,没我套不上的近乎,明天天一亮我就去摸底!”
……
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冒头,红旗公社农机服务站的小院里已经是一片泥泞。
韩锋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泥抹子,正带着陈广平给X62W机床的混凝土地基做最后的找平收光。
门口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王德发满头大汗地推着车冲进院子,车把上挂着两根油条,手里还拿两封牛皮纸信件。
“站长!刚去镇上供销社打公用电话,顺路去邮局看了一眼,有你两封加急的挂号信!”
王德发将信递过去,抓起桌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
“我一早打听了一圈,市里那几个大厂的情况基本摸熟了,有两个厂正为急活火烧眉毛呢!”
韩锋放下泥抹子,在水盆里洗了把手,接过信封。
信封上盖着江北工业大学的邮戳。
第一封是学校教务处发来的公函。
韩锋拆开快速看了一遍,信头落款是机械系辅导员张老师。
内容很套路化,大致是询问新生开学仅报到几天便请长假的原因,要求说明具体家庭困难,否则按旷课处理。
韩锋面不改色,随手将公函放在桌上。
这在预料之中,80年代的大学管理严格,天之骄子离校一周,辅导员走流程摸底理所当然。
让他真正在意的是第二封信。
这封信连抬头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