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拿过泸州老窖,拧开瓶盖,先给老马满上。
倒酒的姿势毫不生疏,酒线又细又长,正好满杯溢出个微凸的弧面,一滴都没洒。
“马叔,您是品酒的行家,您尝尝这酒冲不冲。”
老马端起酒杯,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一口气,抿了一小口,砸吧砸吧嘴:
“哎呀,正宗!这特曲就是够味儿,满口留香!”
热菜很快上齐,红烧肘子软烂脱骨,糖醋鲤鱼外酥里嫩。
王德发在饭桌上极力活跃气氛,频频给老马和吴爱国敬酒,天南海北地扯着倒爷圈子里的奇闻异事,逗得老马哈哈大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彻底热烈起来。
老马的脸已经喝得红扑扑的,领口的扣子也解开了。
韩锋看火候差不多了,端起酒杯站起身:
“马叔,吴叔,我爸常教育我,吃水不忘挖井人。”
“我眼下在公社农机站当个负责人,说白了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
“咱们公社最近下了红头文档,要扩建服务站,想把周边十里八乡的农机大修业务都扛起来。”
“这事儿要干成,还得靠咱们老国营大厂的支持和指导。”
老马正夹着一块肥瘦相间的肘子肉,听见这话,手一顿,目光投向韩锋:
“扩建?你们一个公社的农机站,胃口倒是不小啊。现在的乡镇企业,上头确实有政策扶持,不过你们缺重型设备吧?”
“马叔一语中的!”韩锋顺着话茬往上捧,恰到好处地抛出诱饵。
“您是咱桦林市设备管理的真行家。您给把把脉,现在这双轨制一出,南方好多大厂都在盘活闲置资产。”
“咱们厂那些一年用不上两次的老设备,摆在车间占地方,还要搭人工和保养费。”
“要是能按照上级文档精神,有偿支持给地方乡镇集体企业,是不是也算是一笔给厂里开源的合法收入?”
老马放下筷子,眯缝着眼看韩锋。
这小伙子话里有话啊,道行不浅。
韩建国在一旁低头抽烟,手心已经微微出汗,心说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这就开始探底摸脉了。
老马点燃一根红塔山,吐出一口浓浓的烟圈,叹了口气:
“小韩啊,你是大学生,眼光确实比我们这些老古董看得远。”
“双轨制是好,市里也确实下了关于闲置资产调拨的文档精神。”
“不瞒你说,咱们红星厂现在效益紧巴,市里的回款压着不批,全厂四五百号人的防暑降温费到现在都没影儿,周大林厂长天天在办公室里急得拍桌子。”
说到这,老马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吴爱国:
“老吴,你那工具车间里,不是有台苏联的X62W万能铣床吗?一年能开三回不?光保养它导轨的机油,一个月就得搭进去好几斤。”
吴爱国一听,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韩建国,又看了看韩锋,忽然回过味来了。
合著今天这顿大酒,是在这儿挖坑等着呢!
但他吃人嘴短,上周又刚把设备借给韩建国用过,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往下说:
“那可不,那台苏联老大哥留下的铁疙瘩,耗电量太大,现在咱们干活都用国产的新机床,那台老铣床基本就是闲置吃灰的状态,说句难听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韩锋心中暗喜,最关键的信息已经全部捕获。
厂长周大林极度缺现金发福利,X62W在车间确实处于边缘闲置状态,老马和老吴对这台设备并没有强烈的保护欲。
“马叔。”
韩锋拿起酒瓶,又给老马稳稳满上一杯,语气诚恳又有几分为公的责任感。
“如果咱们公社农机站,带着徐书记的红头申请批文,按照厂里的帐面折旧价,出钱把这台闲置设备有偿调拨过去。”
“这笔调拨金,是不是正好能解周厂长发不出福利的燃眉之急?”
“厂里清理了不良闲置资产,职工拿到了福利,咱们公社也解决了农机大修的产能问题,不误农时。”
“这叫双赢,这叫在给国家和集体创造效益啊!”
老马端着酒杯,没立刻喝。
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明的年轻人,心里有些发毛。
这小子懂政策、懂局势,甚至连厂长周大林的软肋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如果这是私人个体户想买,老马绝对直接拍桌子走人了,那是投机倒把。
可如果对面挂着公社集体企业的牌子,拿着公对公的红头手续,还能拿出一大笔救命的现金……
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