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虽然是周一,但往日里机声隆隆的车间,此刻却死气沉沉。
二层楼高的苏联T系列重型压力机,瘫在原地丝毫不动。
机床周围,站着一圈人,皆是一脸无奈,敬畏的看向新进来的几人。
白广恩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有些散乱,一头的汗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站在众人面前的,是市工业局派来的检查组,以及县机械局的几位领导和技术干事。
最难缠的,是县机械局技术科的赵广。
这人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用指关节敲着压力机拆开的变速箱壳体。
“白广恩啊白广恩,让我说你什么好?”
市局带队的周副局长背着手,恨铁不成钢的说道。
“这台苏联压力机,是咱们市唯一一台能做重型锻造的设备,在这个秋播的节骨眼上,底下公社的拖拉机等着换履带板、换齿轮,你现在告诉我,机器趴窝了?”
“周局,真不是厂里维护不到位。”白广恩弓着腰,急得直搓手。
“这机器用了快二十年了,苏联的备用件早就耗光了。这次是变速箱里的大齿轮崩了,完全是金属疲劳,突然断的啊!”
“坏了你就要修!你按规定上报没有?”赵广在一旁阴阳怪气地插了话。
“咱们县机械局没有能力测绘加工这种非标件,按规定,你应该打报告申请,走流程请省机械研究所的专家下来测绘,然后发外协加工单!这是有严格程序的!”
“赵工,走省里的流程,测绘加理化分析再到开模制造,最快也得一个月啊!”
拖拉机厂的老技术员忍不住开口分辩。
“一个月停产,咱们厂上百号人的奖金发不出不说,农机保养任务全得眈误!”
“那也不能病急乱投医!”
赵广眼睛一瞪,声音拔高了八度,指着白广恩的鼻子训斥。
“你当进口设备是闹着玩的?我听说,你居然把修复任务,交给了一个红旗公社底下的什么……农机服务站?”
“他们那是干嘛的?修手扶拖拉机、打谷机的!你让一群乡下补胎的铁匠来修苏联精密机床?你脑子里进水了!”
“就是,无组织无纪律!”
“听说还预支了五百块钱现金?这帐怎么走的?这简直是拿国家的财产开玩笑!”
旁边的几个技术干事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赵广之所以这么大火气,是因为修进口机器那是多肥的差事。
以前只要设备坏了,通过机械局报到省里,一来二去,招待费、专家差旅费、外协加工费,这中间可操作的馀地太大了。
白广恩不声不响找了个乡下服务站,等于断了县机械局一条隐形的油水线。
白广恩嘴里发苦。
他知道自己逾矩了,但作为一厂之长,他每天睁开眼就是全厂几百张嘴要吃饭,还要扛着秋收的政治任务。
去他娘的流程,能让机器转起来才是硬道理!
但他不敢硬顶。
周副局长脸色铁青:
“白厂长,你这种瞎搞蛮干的作风,必须严肃处理。你的问题,我会如实向市里汇报。”
“我看这厂长的工作,你先停一停,交接给副厂长,这台机器的维修,立刻移交县机械局负责!”
这句话像判了刑。
白广恩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停职审查,在这个年代基本意味着职业生涯的终结。
他眼前一阵发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早知道,就不该信王德发那孙子说的什么狗屁站长,三天时间,怎么可能做出变位螺旋斜齿轮!
“局长,我……”白广恩张了张嘴,正准备低头认命。
“让让!都让让!借光!”
车间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破锣嗓子的嘶吼,自行车链条嘎啦嘎啦的狂响打断众人。
王德发骑着那辆满是泥水的二八大杠,象一阵旋风般冲进了锻造车间,前车轮直接在一个机油盆边上急刹死,车尾猛地甩了一下。
“白厂长!齿轮到了!到了!”王德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用袖子狂擦脸上的汗。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盯向了车间门口。
阳光从大门透进来,三个人影逆光走入。
打头的是个高挑挺拔的年轻人,肩膀上挂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落后他半步的,是推着自行车的韩建国,后座上绑着个粗糙的木箱。
再后面,是一瘸一拐的陈广平。
王德发破铜锣嗓子这一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