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子太大,卡住了,他憋红了脸,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生怕吵到别人。
韩锋刚把自己的床单铺平,走了过去,蹲下身抓住蛇皮袋的另一头,低声道:
“胜利,咱俩一起,把它竖起来塞。”
“哎,好好!”周胜利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一使劲儿,沉重的蛇皮袋子总算被塞进了狭小的床底空间。
韩锋直起身,顺手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搪瓷缸子,递给周胜利:
“喝口水,我刚打的凉白开。”
周胜利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憨厚地笑了:
“谢了,韩锋兄弟。”
他觉得这个叫韩锋的室友,跟其他人似乎不太一样,不咋说话,但让人心里踏实。
韩锋的举动,李浩看在眼里,嘴角撇了撇,没作声。
在他看来,这都是乡下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上不得台面。
而另外两位室友,则完全是两个世界。
瘦小的陈斌,从进门开始就没挪过窝,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理论力学》,看得物我两忘。
来自江南的真学霸李伯渊,则一丝不苟地用湿毛巾将自己的床板、桌子擦了三遍,所有物品都按九十度角摆放整齐,有种生人勿进且礼貌的疏离感。
韩锋不动声色地瞅了眼每个人。
李浩,看似风光,实则是最先被时代浪潮拍死在前浪。
王磊,八面玲珑,可惜根基太浅,投机倒把的年代一过就得抓瞎。
陈斌和李伯渊,一个理论派,一个学术派,都是技术好手,但都困在象牙塔里,缺了把图纸变为成果的拼劲儿。
至于周胜利,忠厚可靠,是天生的生产组长,可惜缺个领路人。
这宿舍六个人,凑齐了办一个厂子的所有班底。
可惜上辈子,大家各走各路,除了韩锋,其他人一事无成。
韩锋内心微动,这一世,或许可以不一样。
……
夜晚十点,宿舍楼道里传来电铃声,准时熄灯。
白天的喧嚣迅速沉淀,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李浩的随身听早没电了,翻了两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王磊跟周胜利聊了半天各自老家的风土人情,也累得睡沉了。
黑暗中,韩锋睁着眼,毫无睡意。
他悄无声息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巧的手电筒,然后将薄的被单在头顶搭成一个简易的帐篷。
一束微弱的光亮,在被窝里亮起。
他从挎包最里层,摸出信纸和一支钢笔。
第一封信,是给陈广平的。
“陈师傅:
我已到校,一切安好。
站内事务,有劳费心,现将几点要事嘱咐如下:
一、盘点库存。气门弹簧、传动销轴、活塞环毛坯三样,请清点确切馀量,记于工位黑板上,做到心中有数。
二、车床保养。C620每日收工前,务必清理铁屑,擦拭导轨并上油。
每周六,请检查主轴箱油位,并清理三爪卡盘内油泥。
此乃重中之重,机器是饭碗,不可懈迨。
三、生产纪律。王德发若携新订单上门,若非我留下的五种标准件,一概不接。
可留下样品,等我周六回去亲自测绘处理。
宁可不做,不可做错,砸了招牌。
……”
字迹工整,条理清淅,从库存管理,到设备维保,再到生产纪律,俨然是一份来自厂长的远程指令。
韩锋写得很细,他深知陈广平是技术狂人,但对流程管理一窍不通,必须把规矩钉死。
写完,他换了一张信纸,开始写第二封。
“王哥:
我已至省城。
生意上的事,节奏要稳。
你跑单辛苦,但切记一点,咱们现在只有一台机床一个老师傅,产能有限。
接单时,交货日期务必留足三天以上馀地,莫要为了多赚几块钱,把话说的太满,到时候交不出货,失的是人心。
另烦请王哥,每周备一笔流水帐,用笔记本即可。
格式:某月某日,售出某物几件,单价几何,售予哪个村的谁,共收款若干。
每周一寄至我学校,地址如下。
钱款之事,依旧按老规矩,我周六晚回站统一清算。
望多费心,韩锋。”
这两封信,就是他布下的两条关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