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缓慢但笃定地开口。
听到这句话,洛恩挑了挑眉,手中翻报纸的动作顿住,抬起头,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变得专注,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艾莉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不慌不忙地继续道:
“问题关键不在于机器,而在于谁掌握着这些机器,以及机器带来的好处,都分给了谁。”
“在旧的手工作坊里,每一个纺织工人有自己那把梭子,有自己那架织机。”
“工具是属于他个人的,技艺是长在他身上的。他给商人交成品,工时由自己说了算,自己的劳动能换多少收入,也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艾莉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淅,穿透了屋内的寂静,落在洛恩耳中。
“但现在不一样了。蒸汽机这些东西太贵了,贵到没有任何一个纺织工人能负担得起”
“工厂里的蒸汽机、宽敞的厂房、堆积如山的原材料,全都是工厂主的。而工人们呢?他们一无所有,只能靠着出卖自己的力气,在工厂里没日没夜地劳作,才能勉强换一口饱饭吃。”
“这就是现在的情形——工厂主握着生产需要的一切,工人们只能依附他们,才能勉强活下去。”
“但是呢?布匹的利润有多少,价格是多少,卖去哪里,他们一概不知道,也没有资格知道。”
“从前的纺织工人是在为自己劳作,而现在的纺织工人,是在为别人的机器、别人的利润劳作。”
艾莉顿了顿,语速稍缓,语气却愈发坚定。
“这就是工人们抗议的根源,先生。”
“不是他们反对科技进步,也不是他们不愿意看到效率提高,而是他们被这种生产方式给困住了。”
“工厂主靠着掌握生产工具,拿走了机器带来的大部分好处,却把机器带来的风险和损失,都推给了只能靠出卖劳动来谋生的工人。”
艾莉直视着洛恩的眼睛,缓缓开口。
“所以,先生。这不是人和机器的矛盾。”
“而是拥有机器的人和被机器剥夺了劳动价值的人之间的矛盾。”
“他们抗议的不是科技进步,而是科技进步带来的好处没能真正地分享给他们。”
“以上就是我的观点,先生。”
艾莉微微欠身鞠躬,神色躬敬,示意自己的发言已然结束。
啥?我都听了些什么?
”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原本以为,艾莉能复述出报纸上大主教的发言,就已经算是优秀;能基于大主教的话,说出几句自己的见解,就已经超出预期。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少女,竟然直接站在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高度,把这件事拆解得通透彻底。
这TM是十四岁少女能想通的东西。
洛恩以往也有过类似的思索,却很难如此清淅直接地表达出来。
高屋建瓴,如同拨云见日。
沿着其表述出来的理论的一角,去回顾自身过往的经历,许多曾经困惑不解的事情,瞬间有了全新的答案。
如此才能!如此才能!
过了许久,洛恩才缓缓回过神来,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斗,眼底满是震惊与赏识。
他转过头,却见少女已经转身走到灶台边,重新拿起抹布,默默擦洗着那些碗碟,动作娴熟而沉稳。
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并非出自她之口。而她仿佛永远都是这样,一刻也停不下来。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洛恩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陷入了对过去的追忆。
恍惚间,洛恩竟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他刚走出孤儿院,第一份工作是抄写员。
每天的工作就是一字不落地誊抄律师们的口头辩词,枯燥、繁琐,日复一日,几乎磨掉了所有人的耐心。
但他没有放弃,哪怕再苦再累,也会在业馀时间拼命补充学识,在工作中努力跟上先生们的思路,一点点积累、一点点进步。
最终,他才得以被人赏识,从小小的抄写员,变成文书助理,再一路打拼,才有了如今属于自己的事务所。
而眼前的少女,她比年轻时的自己更有天赋,也更努力。
唯一的遗撼,便是她是女性——在这个对女性充满偏见的社会里,她想要出头,想要摆脱当下的困境,注定要比自己多走许多弯路,多承受许多的困难与阻碍。
洛恩轻轻叹了口气,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
“艾莉。”
“先生?”
少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