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沙哑干涩的人语声,比之前更加虚弱,却依旧清淅直接地在他胸口处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城南,悦来客栈,紫山居。”
话音落下,便再无声息,仿佛刚才的吩咐已经十分费力。
江明身体微微一僵。
悦来客栈,紫山居?
这老乌鸦,竟在城中早有布置落脚点?
江明眉头紧锁。
他一点也不想和这种存在再有牵扯,恨不能立刻将怀里这烫手山芋扔掉,但理智告诉他,对方既然能开口吩咐,就说明还有馀力,或者说,还有掌控局面的手段。
此刻违逆,绝非明智之举。
无奈,只能按它说的做。
江明辨明方向,不再尤豫,趁着夜色掩护,如同鬼魅般避开城墙守卫的视线,悄然翻入城内,朝着城南方向快速潜行。
约莫一炷香后,他来到了悦来客栈,客栈不大,光线昏暗,看起来还有一些老旧。
掌柜的看到江明进来,向前一步说道:“这位小哥,我们客栈最近不接客。”
“紫山居。”江明言简意赅。
掌柜听到“紫山居”瞬间,瞳孔一缩,当即对着江明躬敬道:“是小老头眼拙了。”
“大人这边请。”
片刻后,江明被带到了紫山居。
这是一间位于客栈角落相对独立的厢房,窗户对着后巷,很隐秘。
掌柜把江明带到这里后再度躬敬告辞离去。
房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点着一盏光线昏黄的油灯,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气,似乎有很长时间没人住,但又被打扫过。
桌上放着一个普通的粗陶水壶和两个倒扣的茶杯。
江明刚在房中站定,怀中那紫眼乌鸦似乎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手按在刀柄上,全身肌肉微微紧绷,保持着警剔。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笃、笃、笃笃。”
房门被有节奏地轻轻敲响。
两短一长,似乎是一种暗号。
直到这时,怀中紫眼乌鸦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虚弱。
“小子,你可以离开了。”
“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江明闻言,心中没有丝毫得到人情的喜悦,反而如蒙大赦。
没有任何尤豫,更没有丝毫客套或询问的意思,江明立刻转身,来到窗前,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入后巷的黑暗之中,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曲折的巷道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明只想尽快远离这个是非之地,离那只诡异的乌鸦越远越好。
房间内。
在江明离开后,房门被无声推开。
一个穿着普通灰色布衣、相貌平凡,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闪身而入,动作轻盈利落他反手轻轻关上房门。
此时,那只巴掌大小的紫眼乌鸦已经站在了桌面的油灯旁,正用那妖异的紫瞳静静地看着男子。
灰衣男子立刻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姿态躬敬到了极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深深的担忧与自责:“主上!属下来迟,让您受惊了!”
“您伤势如何?”
紫眼乌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梳理了一下自己漆黑的羽毛,动作优雅从容,与方才的虚弱判若两鸟。
灰衣男子尤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主上,方才那人——是否需要属下前去处理干净,以免走漏风声?”
紫眼乌鸦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紫瞳看向跪地的男子。
一瞬间,灰衣男子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无形的压力让他呼吸一滞,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心脏狂跳,几乎要停止。
紫眼乌鸦看了他片刻,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缓缓散去。
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跳跃的灯焰,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悠远和淡漠:“不必。”
“那小子————有点意思。”
灰衣男子闻言,不敢再多问,只是将头垂得更低:“是,属下明白。”
紫眼乌鸦不再言语,闭上那双妖异的紫瞳,似乎在调息,又似乎在思索。
“没有想到竟然会遇到一个有模糊命格的少年。”
紫眼乌鸦选择让江明带自己离去,也是因为它在江明身上感觉到了那种模糊命格。
油灯昏暗的光晕,将紫眼乌鸦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仿佛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
房间内,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