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李师傅,这个螺丝要不要拧紧?”
“嗨!客气啥!叫我老李就行!”
从那以后,图书馆里的人就都叫他老李了。
无独有偶,只有张德海不这么叫。
张德海比他小三岁,图书馆的另一个管理员,两人从2018年就开始搭班,在一起共事了快十年。
张德海永远都叫他“建国”,如果叫他“老李”,那多半是他又把什么东西弄丢了
比如今天!
“建国诶!建国!”
张德海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点北方人独有的大嗓门。
李建国正在整理书架第三层的过期期刊,手忙脚乱地把一本《中国图书馆学报》塞进塑料文件夹。
“又咋了?”
“你看这个!”
张德海把一张皱巴巴的快递单拍在桌上。
李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是从哈尔滨寄过来的,收件人写着“李浩然”,备注是“手机”。
“嘿!这不是你儿子吗?出息啦!知道给老子买手机啦!”
张德海问。
李建国的手顿了顿。
李浩然。
他的儿子,二十一岁,比他高出足足一个头,眉毛像他妈,眼睛像他。去年夏天考去了哈尔滨理工大学,就读机械工程。
临走那天晚上,李建国在厨房炒菜,炒的是儿子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油在锅里滋滋响,他拿着锅铲,手抖得厉害。
“爸,我明天就走了。”
李浩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著一张火车票。
“嗯。”
李建国应了一声,继续翻炒。排骨在锅里发出诱人的香气,油星子溅到他手背上他也没躲。
“火车票我已经买好了。”
“嗯。”
“学校那边我联系好了,有人接。”
”嗯。”
“生活费够了,你别操心。”
“嗯。”
李浩然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父亲始终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李建国直到锅里的排骨烧糊了才反应过来。
第二天他送儿子去火车站,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李浩然背着一个大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箱,走路的样子像只刚长出翅膀的小鹰,跃跃欲试地想往天上飞。
到了检票口,李浩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爸,我走了。”
“嗯。”
“你你自己注意身体。”
“嗯。”
李浩然犹豫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进了检票口。
李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一直等到列车开走,他才缓缓抬起手,抹了把脸。
那天他回到家,把儿子房间里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把书桌上的东西按大小摆好,把窗户打开通风。
忙完之后,他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觉得这个家比以前大了很多
“建国,建国?想儿子了吧?”
张德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李建国摇摇头,低头继续整理期刊。
“没有。”
“还嘴硬呢!”
张德海在他旁边坐下,“你上次不还跟我说,想给儿子寄点南方的腊肠过去?”
“他不爱吃。”
“放屁!”
张德海翻个白眼,“你喝点马尿就和我说他小时候跟你去菜市场,看见腊肠就走不动道,你忘了?”
李建国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
儿子小时候最爱吃腊肠,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厨房,掀开锅盖看看有没有蒸好的腊肠。
那时候家里穷,他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多块,要供儿子读书,要交房租,还要给婆娘治病。
他妈去世得早。
李浩然九岁那年,他妈得了胃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李建国带着她跑遍了广州、深圳的医院,花光了所有积蓄,还借了一屁股债。最后他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
“建国,别治了,钱留着给浩然读书”
她说完这句话,第二天就离开了人间。她不想让家里再花钱给她治病,不想拖累父子俩,自己偷偷停了药,就这样安静地离开了
从那以后,李建国一个人带着儿子过日子。他白天在图书馆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卖书,有时候帮人修修电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他从来不让儿子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