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腰弯得很低,动作一丝不苟。
她身后的黄美美看着她母亲的举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大雄宝殿,没人。
偏殿,没人。
药师殿,伽蓝殿,祖师堂,一一拜过去,香炉里的香灰是冷的,蒲团上的压痕是新的。
整座法兴寺空荡荡的,象一座被精心维护却无人居住的宅邸,每一寸砖石都整洁得惊奇。
这好象是一座完全崭新的寺庙。
最让黄清芳惊讶的是,佛象旁边的功德箱。
她弯腰凑近看了一眼,箱底的红色绒布干干净净,连一枚硬币都没有。
她不信邪,又去看了偏殿的几个功德箱,全是一样的。
问题是,看这座寺庙的规模,飞檐斗拱,回廊重重,也不象是缺钱的样子。
黄清芳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零钱,给每个功德箱都塞了一点。
数额不大,仅聊表心意。
要是顾常明知道了,可要好好给她诵经祈福,给予其功德回向。
淦,不管是《大日如来真经》,还是他的师父释空云大师,都没有考虑过他去到其它世界有没有钱吃饭的问题。
他现在无论是手机里还是钱包里,一分钱都没有!
好在这里不是大陆,对于僧人托钵乞食的管理没有那么严格,这里是允许僧人在外沿街托钵乞食的,否则顾常明很可能会出师未捷先饿死。
但话又说回来,对僧侣最友好的还是东南亚国家。
信众天不亮就备好布施的食物在街边、屋檐下,等僧侣路过,以能供养僧人为殊荣。
而僧侣只要念诵几句祝愿的经文,就能心安理得地拿走信众的布施。
黄清芳自然不知道这些。
她拉着女儿穿过了大半个寺院,终于在观音殿前停下了脚步。
殿门大敞。
殿内没有点灯,但阿嵯耶观音的金身自有一种吸纳微光的能力,那尊滇密特有的金色观音象跣足立于莲台之上,身形纤细如白族少女,但又如汉子般敞开胸襟。
手结妙天音印,面容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介于大悲与大愿之间的神情。
观音象前,一个年轻僧人背对殿门盘膝而坐。
僧袍是极普通的灰白色,料子很新,似乎还没穿过几天。
事实也是如此。
他双手结法界定印,脊背挺直如金刚橛,一动不动,口中低声吟诵
见年轻僧人没有注意到她们,一心一意沉浸在诵经当中,黄清芳有些不知所措。
她拉了拉女儿的手,想先去别处转转,等师父功课结束再来。
但黄美美站住了。
她的脚象是被地板黏住了一样,任黄清芳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殿中那个年轻僧人的背影。
黄清芳无奈。
她松开女儿的手,在殿门外站了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
“不好意思,打扰了,这位师父。”
殿内的诵经声没有立刻停止。
顾常明将最后几句真言稳稳诵完,声音不急不缓,没有因为外来的动静而产生一丝波动。
作为坛城的守护神,大黑天神并未给予他示警,来者没有恶意。
他将诵经所获得的功德在心中回向给法界有情众生,然后缓缓睁开眼。
他站起身,转身,看到了站在殿门外的黄清芳和黄美美母女俩。
他的目光在黄美美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黄清芳根本没有察觉。
但顾常明的心里翻起了一层微澜。
她真的来了。
如他所料。
来者是黄美美,不是谢亚理的姐姐。
这个结果在他踏入这座寺庙之前就已经隐隐有所预感,但真正看到这个女孩站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不由得在心里低念了一声佛号。
不知是何缘故,在进入这座寺庙以后,那位尸解仙似乎被屏蔽了一切对外界的感知,无法获悉黄美美身上发生的一切。
这座寺庙,或者说,释空云大师留在这里的坛城结界,替他撑开了一张保护伞。
“我,似乎在哪见过你。”
黄美美忽然开口了。
声音沙哑、难听、发音含混不标准。
她太久没有说过话了。
但这的的确确是一句完整的、有意义的话。
黄清芳不可置信地捂住嘴,手指在嘴唇上压出了白印。
她的眼框在一瞬间涌满了泪水,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