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下楼去。
他们在铺宪港停著两艘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每艘有十八门炮,在安南水域已经算是火力最强的战船了。
但对面那片桅杆的数目,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平海伯,那就是铺宪港。”
郑芝龙站在旗舰的船楼上,一手扶著船舷,眯起眼睛打量著前方的海岸线。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来安南水域了。
当年做海商时他在安南做过生意,对这里的航道和港口都很熟悉。
但以前来的时候他是以商人的身份来的,船不过三四条,见了安南官员还得客客气气地送礼。
这一次不同了。
他身后站着的是大明的舰队。
他本来从真腊这些地方已经采购了数万石粮食,这已经是朱由检安排采购粮食后他第三次出海了。
旗舰“上国号”是福建船厂改造西洋夹板船之大成,长二十六丈,上下四层,装载六十六门大炮,排水量将近两千吨。
因为大明皇家工厂的钢产量上升,所以朱由检也将舰队改造了一下。
虽然目前只改造出来一艘,但在东亚这地界已经完全够用了。
跟在后面的有八艘一千吨级的福船以及数十艘近海浆船和上百艘运输船、补给船。
整支舰队在海上排成了长达十余里的纵列,船头的浪花连成一线,从高空看下去就像一把刀正在切开南海的海面。
沈廷扬站在郑芝龙身侧,手里拿着朱由检亲笔发给他的敕书。
敕书上的内容他背都能背下来。
除了采买粮食和三角贸易,还有一句他记得最清楚的:“宣扬大明国威,让藩属诸国知道天朝尚存,绝不任人轻侮。”
他从望远镜里看到了铺宪港口的动静。
那些在栈桥上奔走呼喊的汉人,那些缩著脖子往后躲的安南差役,那几个荷兰人慌乱地从商馆里跑出来的身影。
他放下瞭望远镜,转身对郑芝龙说道:
“平海伯,让舰队的炮门打开吧。”
郑芝龙看了他一眼。
沈廷扬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说话的腔调也温和斯文,像个账房先生多过像个水师将领。
但此刻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透出来的不是温和,是一种冷峻的认真。
“陛下说了,要让藩属诸国知道天朝尚存。”沈廷扬又重复了一遍。
郑芝龙点了点头。
他也没有多余的话,从身边的亲兵手里接过令旗,朝着桅杆上的旗手挥了两下。
旗语在舰队中逐船传递下去。
但凡是装了炮的船,全部接到了同一个指令。
数十艘战船的炮门同一时间打开。
那些炮门一扇挨着一扇,在船身侧面排列得整整齐齐,从远处看过去就像是船舷上忽然露出了一排排黑洞洞的眼睛。
每一扇炮门后面都是一门擦得锃亮的炮管。
郑芝龙又挥了一下令旗。
这次是旗舰上国号上的前主炮率先开火。
三门天武炮对着天空齐发,炮声如雷鸣一般从天际线上滚过来,震得铺宪港附近的海面泛起了一圈一圈的白沫。
紧随其后,各舰对着天空依次开炮,炮声一浪高过一浪。
铺宪港的码头上,所有人都被这炮声震得头皮发麻。
郑氏水师的巡逻船上,几个安南水兵直接趴在了甲板上不敢抬头。
尼德兰商馆二楼的窗口前,刚才还在骂脏话的荷兰商人脸色煞白地数着海上传来的炮声,数到第三十声就不数了。
太多了,数不过来。
港内停著的两艘荷兰武装商船,炮门紧闭,水手们连船舷都不敢靠近。
他们当然不敢开炮。
别说只有两艘小商船,就是把巴达维亚的全部荷兰战船都拉过来,也不够这支舰队塞牙缝的。
他们只能瑟瑟发抖地停在那里,祈祷这支庞然大物不是冲著自己来的。
而栈桥上的汉人们听到炮声之后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欢呼得更响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
那支庞大的舰队在开炮之后并没有转向避开,而是继续朝着铺宪港的方向驶来。
船头高昂,旗帜飘扬,像一头庞然巨兽缓缓靠向岸边。
那是他们家的方向。
虽然这舰队不是来接他们的。
但看到自己国家的战船能在万里之外这么威风凛凛地摆开阵势,那种被压了多少年的底气,忽然之间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