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安南是三分天下的格局。
后黎朝名义上是安南的正统,黎氏皇帝坐在升龙城的皇宫里,但实权完全掌握在郑氏手里。
郑主以“都元帅”之名挟天子以令诸侯。
严格来说应该是挟王爷以令诸侯,因为黎氏皇帝不能称为皇帝,只是一个藩属国的国主。
现在的黎氏和盖章的木偶没有什么区别。
郑主说往东他不敢往西,郑主说打仗他就得下旨。
升龙城里的文武百官都姓郑,黎氏皇帝身边连个端茶的太监都得看郑氏的脸色。
郑主的实力在三大势力中最强,拥兵十余万,占据着安南最富庶的红河三角洲。
升龙、海阳、清化一线的人口和粮食产量占安南的六成以上。
郑氏的军队又经过数次南征的锤炼,步军火器化程度在安南首屈一指。
郑主最大的倚仗是联合了尼德兰人,也就是后世的荷兰。
尼德兰东印度公司在升龙和铺宪都设有商馆,向郑氏出售火枪火炮,换取安南的丝绸、蔗糖和香料。
双方各取所需,合作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势力。
一个是广南阮主,占据着从顺化到嘉定。
也就是后世西贡的狭长沿海地带。
阮氏的地盘不如郑氏肥沃,但背靠大海,把葡萄牙人拉拢过来做了自己的军火供应商。
葡萄牙人在会安港设有商馆,每年都有商船从澳门运来火器和欧洲的雇佣兵。
阮氏凭借这些外援,在几十年的时间里硬是挡住了郑氏的数次南征。
双方的战线在灵江,也就是后世的贤良河一带反复拉锯,谁也吃不下谁。
另一个是高平莫氏。
莫氏是嘉靖年间篡位的莫登庸的后裔,被郑阮两家联手打垮之后,残部退到高平的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
莫氏地盘小、人口少、兵力薄弱,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全靠大明罩着。
当年莫登庸向嘉靖皇帝称臣纳贡,大明给他封了个安南都统使的虚衔。
虽然只是个虚衔,但只要大明的旗帜一天还在北边挂著,郑主就不敢对高平赶尽杀绝。
这三大势力各有靠山。
郑主靠尼德兰,阮主靠葡萄牙,莫氏靠大明。
三方在安南这片土地上打打停停已经上百年。
但最近这十几年,情况开始变了。
大明的国力在肉眼可见地衰落。
流寇东窜西窜,建虏屡次入塞,朝廷焦头烂额,哪还顾得上偏处西南的安南?
莫氏失去了大明的实际支持,势力越来越萎缩。
郑主看准了这个机会,对大明越来越不客气。
去年大明京师陷落的消息传到安南,郑主连假惺惺的哀悼都懒得做全套,朝中议了一下就算了事。
郑氏控制的升龙朝廷甚至有人公然说“北朝已亡”,主张趁势南下灭阮、北上收莫,一举统一安南。
郑主的第三次南征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发动的。
十万大军从升龙出发,一路向南推到灵江北岸,浩浩荡荡地打了将近一年。
不过阮主凭借葡萄牙人新运来的火炮和坚固的城防,硬是在灵江边上顶住了郑氏的攻势。
打到今年年初,双方都疲惫不堪,默契地收了兵,进入了战略相持期。
仗虽然停了,但郑主向南扩张的野心一点没减。
他需要更多的火器,更多的战船,更多的外援来打破僵局。
而尼德兰人看准了郑氏的心态,趁势抬高火器价格,还把触角伸进了安南的贸易领域。
铺宪港的尼德兰商馆在过去两年里扩大了不止一倍,货仓里堆满了欧洲的火枪和铜炮,码头上常年停著尼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商船。
郑主要靠尼德兰人,就得给尼德兰人好处。
通商特权、低关税、治外法权。
郑氏把能给的都给了,甚至还默许尼德兰商人在铺宪开设自己的仓库和账房,允许他们绕过当地官府直接向农户收购蔗糖和蚕丝。
尼德兰人得了这些特权之后,第一个受冲击的就是在安南做生意的汉人商贾。
安南的汉人分两种。
一种是百年前就南迁的豪门大族,几代人在安南扎根,和当地土官通婚联姻,有的甚至已经做了郑氏或阮氏的官。
他们手里有地、有兵、有官印,早已融入了安南的上层社会。
这些人不怕尼德兰人。
他们本身就不靠海贸吃饭,手里的田产和矿山才是真正的根基。
尼德兰人来也好,葡萄牙人来也好,都动不了他们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