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兵的队伍迎了上去。
溃兵中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小队骑兵,约有七八个人,骑的马都是高头大马,毛色油亮。
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披甲人,头盔已经跑丢了,露出一颗刮得锃亮的脑门和脑后拖着的一根细辫。
脸上横七竖八地沾著干涸的血迹和泥浆,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
贾辛跑到离那披甲人约莫十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他没有离得太近。
他看得出这个满人大爷心情不好,不能贸然靠近。
他站在路边,上身微躬,脸上堆起笑容,用河南腔的汉语招呼道。
“大爷,小的是罗山县绿营贾辛,敢问天兵是从哪里来?有没有需要小的效力的事?小的立马去办。”
那披甲人勒住了马。
他低下头看着路边这个满脸谄笑的绿营兵,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用满语问了句什么,声音低哑而浑浊,像是在问“这是谁”或者“他在说什么”。
贾辛听不懂满语。
但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他以为这是满洲大爷在考验他的诚意。
他向前又凑了两步,腰躬得更低了,声音也更殷勤了:“大爷,小的虽然不懂满洲话,但对这一片熟得很。
往北就是罗山县城,要是大爷想在城里歇脚,小的给您带路,城里可有不少水灵的姑娘。”
那披甲人又问了一句。
这回语气明显比上一句硬了。
贾辛还是没听懂。
他依旧笑着,依旧躬著腰,嘴唇翕动着正准备再说几句巴结的话。
披甲人不问了。
他右手一翻,腰间的长刀已经出鞘。
刀锋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一闪,像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划过半空。
贾辛甚至没有看清楚刀是从哪个角度落下来的。
他的眼睛还看着披甲人的脸,脸上还挂著那副谄媚的笑。
然后那笑容连同他的整张脸、整个身体一起被斜著劈成了两半。
从右肩到左腰。
一刀。
血从他身体中间的缝隙里涌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还没倒。
他的上半身歪了一下,像两块被劈开的木柴在裂开之前互相耽搁了半拍。
然后,两半身体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倒了下去,肚子里的东西摊了一地。
那披甲人甩了甩刀上的血,将刀插回鞘中。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是杀了一条挡路的野狗。
他连看都没再看那两半尸体一眼,两腿一夹马肚,继续向前走去。
后面的溃兵从贾辛的尸体旁边走过。
没有人低头多看一眼。
一具绿营兵的尸体对他们来说跟路边的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黄家岗的村口,贾辛带来的那七八个绿营兵远远站着,一个个两腿发软,大气都不敢出。
黄老汉、黄大牛一家以及族老和那些青壮也站在院子里和巷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路上那个被劈成了两半的人和那一滩还在冒着热气的血。
溃兵的队伍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走完。
尘土扬起,马粪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整个黄家岗的空气里。
一只不知谁家的狗从路边跑过来,闻了闻贾辛的半边尸体,又闻了闻另一半,然后狼吞虎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