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坐在乾清宫的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八百里加急。
他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将信纸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招降成了!
刘芳亮、李过、郝摇旗率所部九千余人接受招降,夔州营正式成军。
白杆兵的军官已经进驻各营开始混编整训。
第一批粮草从夷陵运抵,闯军士卒分到了入冬以来的第一顿饱饭。
李来亨已经在赴南京的路上,陕北的高一功也派人送来了降表。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南京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青砖地面上,映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殿中很安静,只有炭盆里银丝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一年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如今是崇祯十八年正月,一个历史上不曾存在过的年份。
千里之外,那个曾经逼得他仓皇南渡的闯王,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座破庙里,他留下的残部如今也降了。
历史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道。
崇祯十八年!
光是这个年号本身,就是一个明证。
王承恩在角落里侍立,见朱由检久久不语,便轻手轻脚地上前换了一杯热茶。
他没有说话,他伺候了皇帝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在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朱由检将急报放在一边,站起身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
他伸出手指,在夔东的位置上点了点。
夔东是川鄂交界的大山区,山高林密,地势险要。
北面是多尔衮的八旗,南面是秦良玉的白杆兵,西面是张献忠的大西军,东面是朝廷布置在湖广的驻军。
四面合围,插翅难逃。
九千多残兵败将,每天光粮食就要几十石。
不降明,就只能降清或者饿死。
刘芳亮选了降明。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御案前坐下,提笔开始拟旨。
吕大器立了大功,应当嘉奖。
刘芳亮、李过、郝摇旗三人授夔州营总兵衔,赐蟒袍。
夔州营的粮饷从江南调拨,第一批已经在夷陵装船。
至于已经在路上的李来亨。
他落笔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了下去。
这个安排,要从半年前说起。
早在去年七月,朱由检便开始布置这盘棋了。
他太清楚历史的走向。
李自成在山海关兵败之后会退回陕西,清军两路夹击,潼关失守,李自成率残部逃入秦岭,最终死在一座破庙里。
群龙无首的闯军残部要么降清,要么溃散成匪,要么被张献忠吞并。
历史上正是如此。
既然知道结局,他就不能等李自成死了再做打算。
他必须在李自成还活着的时候就派人去接触,否则等李自成一死,这些残兵败将很可能在慌乱之中溃散。
但问题在于,李自成还活着的时候招降,刘芳亮这些人不会答应。
他们都是李自成的老兄弟,跟着闯王从陕西一路杀到京师,打了十几年的仗。
只要李自成还活着,他们就不可能背主。
所以朱由检要做的,不是立刻招降,而是提前把线埋下去。
去年八月初,李自成退回陕西的消息传到南京时,朱由检便秘密召见了吕大器。
吕大器是兵部侍郎,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在天启年间做到过兵部右侍郎,后来因为触怒魏忠贤被罢官。
崇祯登基后重新起用他,先放甘肃巡抚,再调回兵部。
此人历经三朝,官场沉浮几十年,为人老成持重,是办这种机密差事的合适人选。
那天殿中没有别人,只有王承恩在角落里侍立。
朱由检将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交给吕大器。
旨意上说得很简单:命兵部侍郎吕大器即刻启程赶赴湖广,在川鄂交界一带寻访闯军残部踪迹,设法与刘芳亮、李过等人取得联系。
若时机成熟,可代天子行招降事。
条件写在旨意后面。
保证降军性命安全,闯军残部可独立成营,粮饷军械一应与明军同等待遇。
但必须接受朝廷派军官混编整训,并听从四川招讨使秦良玉的统一节制。
吕大器接旨之后,没有丝毫犹豫。
他当日在兵部调了公文,次日便带着圣旨和一百锦衣卫缇骑,从南京出发,经长江水路星夜赶往湖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