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建虏是想要坐天下的。入关之后他不能再像老奴努尔哈赤那样搞什么‘杀无粮人’。
真把北直隶的百姓杀光了,他拿什么收税?拿什么养兵?所以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退回关外。
既然不退,就必然会南下来抢。”
朱明远说完,靠在椅背上,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朕的兵能打,但兵是要吃饭的。没粮没饷,天武军和御营再能打也是一堆废铁。
朕把话撂在这:赋税之事是死生之地,今日必须议出个章程。”
七名阁臣和六名堂官都低着头,没有人急着开口。
李邦华率先打破沉默。
这位左都御史出身的老臣出列道:“陛下,赋税之弊非一日之寒。
自万历以来,朝廷加派辽饷、剿饷、练饷,合计每亩加征将近二分银子。
百姓困苦已极,逃亡过半,纳税的田越来越少,剩下的田赋役却越来越重。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清查隐田。
江南士绅大户,一户隐瞒的田产少则数十亩,多则数千亩。
这些黑田不纳税、不应役,全部压在贫户身上。若能将这些隐田清查出来登记入册,仅南直隶一省就能多出三成以上的税田。”
朱明远微微颔首,没有打断。
王家彦接着出列:“臣附议。清查隐田之外,还应重新丈量全国田亩,重编鱼鳞图册。
现存的鱼鳞图册有不少还是嘉靖年间编的,距今已逾百年。
百年间田亩几经转手、兼并、荒芜、垦复,旧册上的数字和实际情况早已对不上号。
不过工程浩大,非一年之功,可以先从南直隶、浙江、江西三省着手。”
朱明远还是微微颔首,仍旧没有打断。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逡巡,像是在等什么。
何楷。
新任户部尚书,福建人,以清廉著称。
他出列道:“陛下,清查隐田、重编鱼鳞图册固然要紧,但赋税之弊的根源还在于征收之法。
眼下地方官府征收赋税,名目繁多,百姓根本弄不清自己一年要交多少银子、多少粮。
正税之外有加派,加派之外有火耗,火耗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常例和陋规。
一亩田的正税不过三五分银子,但加上层层盘剥,百姓实际负担往往高达三四倍。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废除三饷加派,取缔地方官府的额外摊派,让百姓只交朝廷法定的正税。
至少让百姓知道,一年下来自己该交多少,不必再被层层盘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