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两侧的商铺还在开张,行人虽然不多,但面上并无菜色。
与两个月前济南城外流民遍地、饿殍载道的惨状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曾樱在登莱城南一处清静的宅邸前停下了脚步。
这原是登莱本地一位告老还乡的御史的旧宅,三进院落,不大但十分幽静,如今被临时辟为皇子公主的行在。
朱明远下马时,远远就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
不知为何,听到这声音,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忽然松了几分。
门帘掀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张太后。
熹宗皇帝的皇后,如今已是太后。
张太后穿着一身玄色长袍,神色淡然,但看到朱明远时眼中也闪过了一抹欣慰。
“参见陛下。”张太后轻声说了四个字。
朱明远急忙让张嫣起身,而他身后的周皇后也向张太后行了礼。
然后他的目光便被一群小家伙吸引了。
最大的一个男孩不过十二三岁,穿着靛蓝色的儒衫,规规矩矩地站在张嫣身后。
这是三皇子朱慈炯。
被后世称为朱三太子。
他面容清秀,眼睛很亮,看着朱明远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和紧张。
朱明远心中一动。
这就是后世那个被满清追杀了数十年、引发无数猜疑的朱三太子。
在原来的历史上,他的一生都在逃亡中度过,辗转大江南北,隐姓埋名数十年,最终还是被康熙下令凌迟处死。
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半大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父皇。
“慈炯。”朱明远朝他招了招手。
朱慈炯走上前几步,在他面前站定,正要行礼,被朱明远一把拉住了。
“长高了。”朱明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登莱有没有好好读书?”
“回父皇,儿臣每日读书四个时辰,不敢懈怠。”
朱明远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头。
这个动作让朱慈炯愣了愣。
在他的记忆中,父皇从来没有拍过他的头。
然后朱明远的目光落到了张嫣身侧一个少女身上。
那少女约莫十五岁年纪,身量已经长开了,穿一袭月白色素绢长裙,外罩淡青色比甲,乌黑的鬓发上只簪了一支银钗,再无其他饰物。
她生得眉目清秀,下颌尖尖的,皮肤白净得近乎透明,站在那里腰背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一幅仕女图中的闺秀。
但她的眼眶是红的。
朱明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心中猛地一震。
朱媺娖。
他的长女,长平公主。
在原来的历史上,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逼近京师,崇祯在宫中提剑砍杀妻女。
这个十五岁的少女被亲生父亲一剑斩断左臂,倒在血泊中昏死五日,醒来时大明已经亡了。
此后她上书多尔衮请求出家为尼,被拒。
顺治将她嫁给一个她素未谋面的男人,最后郁郁而终,死时年仅十八岁,腹中还怀着五个月的胎儿。
此刻,她就站在自己面前。
两只手臂完好无损,安安静静地站在母亲身旁,眼眶微红地看着他。
她差一点就成了那个被亲生父亲砍断手臂的亡国公主。只差一点。
朱明远深吸一口气,朝她招了招手:“媺娖,过来。”
朱媺娖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上前来。
她的步子很轻,裙摆几乎不动,走到朱明远面前后,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父皇万安。”
朱明远伸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媺娖长大了。”他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声音不自觉地放缓,“都快跟皇后一般高了。在登莱过得好不好?”
“儿臣过得很好。曾巡抚和沈总兵都很照应,登莱虽然比不上京师,但胜在清静。
儿臣每日陪皇伯母做做女红、读读书,日子过得很安稳。”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只是只是日夜牵挂父皇。听闻父皇在济南与建虏交战,儿臣每夜都睡不安稳。”
朱明远沉默了片刻,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水。
这个动作让朱媺娖浑身一颤。
在她的记忆中,父皇从来没有为她擦过眼泪。
父皇永远是那个坐在御案后面批奏章的人,永远是那个眉头紧锁、面色凝重的陌生人。
她从记事起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