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间的事真的成为过往,人世间却还是要继续蹉跎的,家人见他终日神情仄仄的,便允他重拾医术,每日帮忙打理药房,辨药合药。
如此又过了十余日,这夜詹小哥守在药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子时的梆子敲过,有风从窗缝投进来,在纱帐上吹出一股股蛇影,攀爬游走,让他久违地生出些后怕来,干脆起身来打开窗。
夏风扑面而来,带来前院的茉莉香,正熏熏然地,忽听见有人在唤他名字。
循着声音,他披衣站在院中,侧耳倾听,詹家的生药铺是常见的前店后医形制,前店卖药,后堂坐诊,堂后是宅院,中间各连着个大院子,前院里晒着各种药草,边上一个侧院,詹小哥近来便在里头搭了个铺。
那呼唤声连绵不绝,或近或远,像是从角门传来,喊了这么久,后院号舍里的小厮伙计竟然没一个起来看看。
他怕吵醒了爹娘,压着嗓音朝着角门吼回一句:“谁呀?大半夜的!”
外头静了,片刻有个苍老的声音:“詹小哥?是我,刘老儿!”
原来是县衙里的典礼刘老爷,因患有心痛病,隔三差五就往詹家走一遭。
也不管别人年高有德,詹小哥低声训斥道:“你看看都什么时辰了!有事不能明天再说吗?!”
角门外外头传来回应:“叨扰了!实在是胸口太痛......”
詹小哥无奈,回屋拿了灯笼,穿过满地的药草,边走边说:“你这老头儿真是不懂事。”
嘴里这么嘀咕着,却担心人夜路难走:“就算急着抓药,你遣个人跑一趟不就是了,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大半夜没有让人进屋的规矩,将门开了一条缝,灯笼映出门外半张脸,长须白面,手里提着个四季不离手的烟袋,刘老儿模样有些奇怪:面朝着詹小哥,身子却侧站着,看起来像个歪脖子老树。
他用一双老眼往门缝一瞥,说了来意:“前几日的药丸,多开几幅给我。”
“怎么?那药丸还行?比之前的呢?”
“比之前的好,小哥快些,我等不了了。”刘老头催促。
詹小哥心里有些欢喜,药丸是他合的,换了几幅镇痛的药材。也不顾刘老头的怪话,他说了声稍等,便匆匆取了钥匙跑去前头药柜。
不多会儿功夫便拿了药回来:“喏!一日一丸,可别多吃!”
刘老头接过,詹小哥被那双冰凉的手一激:“你......”
对方却若无其事地,递给他一张纸:“来日找我儿结账去。”
说着抱着药包转身就走,脑袋还是歪斜着耷拉在肩膀上,往夜色深处而去。
詹小哥低头看手里的东西,是一张欠条,盖着刘老儿的私印。再抬头时,人已经不见,他抖了抖欠条,有些啼笑皆非:这老头平日时体面的很,怎么今天这么个做派。
次日到诊堂里看叔伯坐诊,堂中多是县里的富贵人家,吃着好茶和果子,不像是看病,倒像来交流养生法门。
詹小哥翻着医案,耳听见有人说了句:“...不如坐轿,像衙门里刘老爷便是出行太不讲究,枉丢了性命,可惜可惜......”
詹小哥手上一顿,望向说话的人,是个大腹便便的胖老爷,他直愣愣问道:“啊?刘老头死了?县衙里那个?”
这话一出,便被长辈斥骂“全无礼数”,将他哄了出去。
打杂的小六跟了过来,告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少爷:刘典吏前日里骑驴出城摔断了脖子,刘家正办白事呢,詹家还去送了奠仪。
詹小哥听得一头雾水:“真死了?昨晚上他还来找我买药呢?!”
小六听了,吓得差点跌倒在地,惨白个脸,又摸了摸他家少爷的脑门儿:“少爷莫不是在说胡话吧......”
若是将那张欠条拿出来,自然能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只是他刚从鬼门关回来,再出这档子事,怕把家人吓死。
见了回生死,到底是不一样了,詹小哥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呼,只默默跑到厨房装了些炒豆,用写了某人性命的黄纸包了,又写了封短信,一起置于荷叶之上,趁黄昏阴阳交替时,放入附近的小河里。
他记得青面鬼说过,鬼喜欢吃炒豆,特别是牛头鬼,他站在河边,看荷叶随风往东飘去,不知这份礼物能否送到阴曹司。
回来的路上,天已经擦黑,经过一个路口,有家包子铺正在打烊,想起不久前,他还在这里吃过馨气,兀自在心里偷笑。
这样笑了一路,进了巷子,无意间瞧见邻家屋檐上,似乎坐着个身影,怔怔往自家院子的方向眺望。
他只来得及捕捉那道袍的一角,身影就倏然不见了。
当晚他在梦中见到了牛头鬼,拿着把巨镰,叮铃铃地穿透梦境的迷雾,朝他走来。
“你身上还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