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船头离水面约莫五六尺高,詹小哥缓缓往下,见那根黑绳越往下越粗,靠船帮的一截推着画舫缓缓行舟,“绳”上的鳞片摩擦着木板,发出“嚓嚓嚓”的声响。

    他脚下一滑,掉进了水里,与他想的不同,忘川水不热也不冷,雾一样的,轻飘飘似乎没有重量,人一入水就秤砣似得沉底。

    好在船底也挂了一圈骷髅灯,河水没顶,慌乱中詹小哥双手各攀着一个骷髅头,见“黑绳”飘飘荡荡就在身侧,腰身粗的一截盘桓在幽暗的水中。

    脚下一团巨物在阴影中缓缓摩挲着、蠕动着,正中有金黄的一点,自水底探上来,金黄中有条黑线——那是个竖瞳独眼,长在簸箕大的蛇头上。

    他脑中如遭重击,瞬间闪过一个念头:蛇尾长出个人形妇人,在画舫上充着门面,喜婆的真身,或许就是眼前这条蟒蛇。

    望着那铜铃大的独眼,詹小哥心乱如麻:现在要怎么逃?跟蛇比游泳吗?还没理清思绪,就见那嶙峋而可怖的蛇头,吐着分叉的信子朝他转过来:“你是谁?”

    水底暗潮涌动,画舫二楼的新房却一片祥和。

    吊死鬼笑眯眯打量着新娘:“鬼蟒?你打听得倒挺清楚,知道妈妈真身的不多,除了这画舫上的婢子们——不过,婢子每年都换一批,最终都变成一盏枯骨灯笼——莫说客人们不敢在喜庄轻举妄动,就是我,哪怕被厉鬼吃,总好过被妈妈吃掉。”

    年长的鬼婢无知无觉地打着下手,双耳已被缝死。

    吊死鬼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有疑色:按说这个时候妈妈已经过来把新娘带走了,可这么半天也没动静。

    正思索着要不要亲自去看看,却听“新娘”问:“我一直好奇,喜庄的鬼媒人是怎么把婚书送到人间的?”

    “都死到临头了,没用的心思还是少点为好”,吊死鬼说着,开始准备着最后的工序,将凤冠对准“新娘”的发髻,年长的鬼婢手执金簪横插进去固定。

    “说起来,这送婚书的可不是我们喜庄的人,有鬼要配冥婚,妈妈便传信到人间,那位为我们准备妥当——老身也有些好奇,兴许那位不是鬼,而是活人。”

    话中对鬼媒人的底细似乎了解的不多。

    “怎么说?”伯裘的语气不像面对仇敌,反而像与朋友闲谈。

    “你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骨气,可到底年轻,地府的鬼再厉再恶,到了人间,能触活物的少之又少,那位若不是活人,能帮我们办得这许多大事?”

    “与郑骁结冥婚的鬼又是哪位?”

    吊死鬼从桌上拿过铜镜,对着“新娘”的脸照了照,很满意自己的手艺:“这也只有妈妈才知道了。”

    她放下镜子,搀起“新娘”:“走吧,一个婢子还不够厉鬼塞牙缝的,该上正餐了。”

    说声“走”,其实不必搀扶,嫁衣之下的魂魄就会自动跟随,可她小脚都迈出去了,手里的胳膊却拽不动。

    吊死鬼喝骂了一声,从繁复的嫁衣左侧伸头去看,伯裘右手的袖子从里到外都烧着了,露出倒持刀柄的手,刀上缠着狐火,出刀时变成幽蓝的长剑,一剑便削到了鬼婢的脑袋。

    “是该上正餐了。”他全身浴火,顷刻间,从头上的凤冠到脚上的绣鞋,都烧了个干净。

    断头咕噜噜滚上吊死鬼的脚,她脸色骤变,踢飞了断头,又踮着小脚要往门口逃,手还没碰到门栓,整个人从后被腰斩成了两截。

    即便这样,她却不死,上半身仍然蠕动着去够那木门,尖细的嘶喊只吐出一半,一把钗梳就穿透了她的三寸长舌,与下巴钉到了一起。

    伯裘拂袖变回青年男子的模样,穿着麻衣芒鞋,手里提着吊死鬼的上半身。

    十步外的厢房有指甲挠门声,门板已经被刮出几条裂缝,他刚将门推开指宽,见了厉鬼挂着肉丝的大嘴,又“哐当”将门合上。

    再打开时,塞了个无头的鬼婢给她,厉鬼獠牙凸起,一口将鬼婢撕扯了小半。

    房间里一滩黑血里,飘着只鞋,不像是詹小哥的,他悄悄松了口气,任门敞着,问手里的半截吊死鬼:“喜婆的房间在哪里?”

    吊死鬼此刻巴不得他去见妈妈,往左一指。

    喜婆的房间十分空旷,对门一套茶几桌椅,地板上有细密的针眼,伯裘认了认,针孔织成个人的形状。

    靠窗的书案上有个灯笼,旁边放着个薄薄的账簿,闪身到窗边,见詹小哥跟着喜婆往船头去,后头还跟着个瘦小的丫头——这回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这家伙好歹没死,应该还能拖个一时三刻。

    他翻开账簿,里头却只有寥寥几页,都是冥婚书,上头写着“永结幽冥之好”之类的字眼,和几行八字生辰。

    其中一页便有郑骁及其合婚人。

    婚书纸张细腻柔嫩,每一页的厚薄颜色各不相同,在指间搓磨几下:这不是纸,是人皮。

    正要揣进袖中,想了想,找了个丝绢包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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