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幡上的鬼脸隐隐绰绰,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在伯裘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寞地垂了下来。
“按阴律,逃狱罪加一等。”牛头鬼朝一众鬼差下令:“尔等自带魂魄去地狱,不必管我。”
黑幡上的鬼脸紧张起来:“你...你快走吧!留得青山在......”
这话是对伯裘说的,几个鬼差犹犹豫豫的,又不敢抵抗,磨磨蹭蹭地就要离去。
伯裘无声地叹了口气,收剑束手就擒。
黑幡上的鬼脸变成两个。
牛头鬼执幡挥舞,方寸之地起了浓雾,鬼差被包裹了起来,须臾间,雾气散了,众鬼已经身处荒野之上。
小鬼们得意洋洋地在前开道,詹小哥斜眼看向隔壁:“我看你身上有伤,是被狗咬了?”
狐狸闭眼阖目一声不响。
“要是得了疯狗病,恐怕要没救了,要不问问他们有没有神药?人家是养狗的,兴许备着点儿......”
“可别小瞧了这病,初时伤口麻痒,到了明天就开始怕水怕风,口吐白沫......”
他喋喋不休半天,伯裘终于回话了:“你再啰嗦,我现在就要口吐白沫了。”
詹小哥被他一噎,心想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再不理他了。
视线落到牛头鬼的发旋上,若是再入地狱,那可真的没救了......他脑子急转,试试探探道:“下头那个牛鼻子!王六......王大夫是你什么人?”
有小鬼莫名其妙往幡上望。
“你看,王老爹跟我交好,你又跟他相识,咱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怨,何必跟我一个生魂过不去呢?”
牛头鬼充耳不闻。
又劝了半天,一无所获,詹小哥将这一路的前因后果翻翻捡捡,准备赌上一把。
“王六去投胎了,吴县就没有更好的郎中了......”
他压低了声音:“郑骁的病,我或许能治。”
牛头鬼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看向鬼脸:“你胡说些什么?”
“你托梦给王老爹,不就是要他去治郑骁么?”
王大夫梦见的斗大脑袋,其实是牛头,那车马铃便是招魂铃,詹小哥此刻挂在幡上,耳边叮叮当当吵个不停,像要把魂魄都震碎了。
他优点不多,就是胆子大,敢想。
“我自幼被称神童,曾是吴县出了名的小儿医,专治疑难杂症。”
除了敢想,还敢吹。
牛头鬼没说话,却将小鬼都支开了。
詹小哥一看有戏,还要搜肠刮肚地说服,从他有限的人生和极其有限的从医经历中,却真的找不出什么“神医”案例。
于是换了个说法:“郑骁是我同乡......那个,同窗密友,我又是县里的地头蛇......”
牛头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却听见伯裘开了口:“我也有桩交易,不过不是与你,我要跟判官谈。”
詹小哥从黑幡上被摘了下来,龇牙咧嘴的鬼脸一落地,吹气似的膨胀成了人形,他上下摸了摸,还好,全须全尾的——接着就被投入之前的牢房。
牢门上的狗头这回很是不善,还没揪到耳朵它就“嗷呜”吼叫。
也不知道之前那番说辞,牛鼻子听进去几分,他眯眼打盹儿,脑子里尽是胡思乱想:阴间的小鬼睡着了也会做梦么?
那狐狸把我救了出去,转眼我又回来了,还把他也送了进来,他肯定更恨我了吧?
借来的春宫册子还没看呢,若是让老爹从床底下翻出来,我真的没脸活着回去了......
迷迷糊糊听见开锁声,进来的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青面鬼,他客气地说了句什么,詹小哥没听清,只盯着栏杆外。
伯裘站在那里,仍是冷淡的神色,自从他被牛头鬼单独带走,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詹小哥从他面上瞧不出端倪,但眼下人家好好的站在那里,没准所谓的交易有了眉目。
一旁的牛鼻子手持黑幡,五指一抓,幡上一撮黑雾在他掌心凝成一点,詹小哥见那黑点冲自己而来,慌忙避让。
然而没用,一丝阴寒之气没入他的眉心。
黑幡在牛头鬼手里一顿,变回了巨镰。那巨镰的刀背上结着一串铃铛,最上缺了一颗。
“契约既定,你们二人若是能救活了郑骁,我自然送你们还阳,若是不成,魂魄将自动堕入地府。”
牛头鬼说完,朝青面鬼努了努嘴:“需要阴曹司协助的,找青龙即可。”
他们从地府出来,沿着酆都的长街,一路走回了来路。茫茫荒野寂静无声,青面鬼上前几步,将一个冰凉的东西塞在詹小哥手里:“这是小哥你的宝贝,我一直好生保管着,现在物归原主。”
詹小哥收起玉佩,很看不上着这猥琐鬼:凭你这两面三刀的家伙,也配叫青龙?